秀场应该不是一个贬义词。一场大型活动总会有人相对来说是主角,成为焦点人物。那么,读书月是谁的秀场呢?这个问题隐含的意思是很清楚的:读书月是非深圳人的秀场。深圳虽然也有放到全国都不错的学者、名人、演讲家、社会活动家等等,但人数似乎并不多。有出息的深圳人应该主动到全国乃至全世界去找自己的秀场,然后再杀回深圳。
这座城市充满了欲望和接地气的东西,遍布商人、投机者和产业工人,一年有那么一段短暂的时间,来一批气质迥乎不同的学者、作家、名嘴,来点“形而上”的论述,多好。他要是借这个舞台成了更大的名,作了更大的秀,是这座城市有影响力、辐射力的象征和标志。他要真在这里成名、建功、立业了,很难想象他会对这座城市没有感情。即使这里只是他的匆匆驿站,但从此也多了一个对“文化沙漠”多些了解的掌握主流话语权的人,这不是什么坏事。至于深圳人,与其说是对他们有感情,还不如说是对他们传授的知识和学问有感情。铁打的讲堂,流水的讲者,请他签个名是对知识的崇尚。
阅读学专家徐雁说:“对于引进深圳的中高级知识分子,读书月活动是有力的文化加速助推器;对于打工者阶层则是一种不可或缺的人文引导和文明启蒙。”
(6)深圳,自由阅读、自由创作的空间到底有多大?
投奔深圳就是投奔自由,那么深圳自由阅读、自由创作的空间到底有多大呢?
深圳是一座伟大而年轻的城市,除了伟人的推动,它的发展成绩无疑来自改革开放下资本自由的释放、人的自由的释放。大量的海外资本、民间资本与国家资本一道,在这座城市里流动,来自各地的人们自由地在这里选择职业,参与竞争,解放思想,自由阅读,为这座城市的发展奠定了充实的人文理念基础。
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蛇口工业区的阅览室里,摆放着各地包括港、澳、台在内的各种大型刊物,人们可以随意取阅。自由阅读,让一代深圳人最早接受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我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等这些与市场经济规律及社会文明规则相关的基本观念。一群有着这些观念的人,在一片荒岛上建立起今天的蛇口,将深圳这个小渔村建设成一座初具现代化城市规模的南国大都市。
人们应该有面对面交流与表达阅读感受的公共平台,有更宽松的出版环境。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深圳是一座取得了巨大经济成就的城市,也一直是一座解放思想的先锋城市,在倡导非功利性阅读的环境下,她应该有勇气迈开自由阅读的步子。
法国龚古尔文学奖得主帕特里克·格兰威尔说:“我真想留在深圳当作家,因为这里尊重文化。”
(7)读书月,是让深圳阅读世界,还是让世界阅读深圳?
对于读书月,深圳人常常有“受教育月”的自我感觉。深圳人好像一群冥顽不化、桀骜不驯的孩子,必须接受大师教育,接受图书教育,接受文明洗礼。
为此,有人建议,深圳读书月应该重视介绍深圳,重视深圳人与世界的平等对话、互动、交流。深圳人可以谦虚,但是不可以谦卑到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即使是做学生,深圳人也要做一个有主见、敢提问、敢发言、敢于亮出自己观点的有个性、有坚持的新型学生,而不是传统意义上被动接受教育的好学生、乖孩子。
深圳人在文化上不该不自信。
(8)深圳有无与世界一流思想对话的能力?
既然是对话,那当然应该是相互的,那么深圳到底有无与世界一流思想对话的能力与实力呢?当年杜威来中国,有胡适作陪;泰戈尔来中国,梁启超为他起中文名。今天的世界级大师来深圳,谁有资格可以陪同?谁有与大师对话的能力?有哪个常设的读书沙龙值得大师们大驾光临?深圳是否曾经尝试与世界级大师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深圳是否有意开始培养与世界一流思想对话的能力和实力呢?
深圳的知识移民曾经接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有充裕的知识储备,在深圳这个改革开放的试验田有着更多的生活体验和思想激**。他们能够有感而发,也能够聆听、对话。唯一的遗憾是他们所受的训练不足,高层次对话的经验不足。如果深圳读书月能够创造出深圳人与世界对话的更多平台、更多机会,让民间思想能够与世界自由交流,深圳出现像胡适、梁启超这样的对话者就只是个时间问题。
25年前,库哈斯带着一帮哈佛学生来深圳考察时,那时的深圳是不是更没有对话的底气和本钱?但是库哈斯凭一双发现的眼睛,编写出了一本厚厚的《大跃进》,发明了“通属城市”这个特有的名词,从此开始了持续观察深圳的历程,以致后来他也成为这座城市的建设者。事实上,深圳已经屡屡进入众多大师的研究视野。而这些机会,深圳人真正把握住了吗?
(9)读书月,有无必要搞成一场全民运动?
读书月发轫于深圳,目前大有向全国蔓延之势。在深圳本土,读书月迈入第20个年头的时候,全民阅读的理念备受推崇。有媒体开始发问:读书月会不会搞成一场全民运动?
有人欢欣鼓舞,认为对深圳这种商业文化一股独大的城市,当然需要这样的读书运动,而且越多越好,越大越好。知识需要交流,观念需要激**,文化需要推动。深圳就是要多产生文化运动、文化平台和文化仪式,不仅仅是只有一个读书月就好。所以,如果深圳的读书月真正成了全民运动,倒是这座城市之幸。
但是,事实上,深圳读书月还远远谈不上是“全民运动”。如果你不接触媒体,不到书城,你甚至并不知道这个城市在搞读书月。最令人担心的是,读书月或许会造成一种假象,好像深圳人都爱读书。实际上呢?一些把读书月喊得震天响的人其实并不读书,并不好书,并不懂书。他们并无书生气,何以成为书香社会的楷模?
其实,要营造浓厚的阅读氛围,不如多一些小书店、小书吧、小茶吧,多一些罗兰·巴特所谓的“懒洋洋的小角落”,多一些闲人,多一些民间的读书会或者读书活动。如果真的有了这些所在,就算哪一天忽然没有人搞读书月了,大家也不会觉得失落,因为那个时候,读书已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10)网络时代,深圳读书月能够走多远?
在厌烦读书月表面化的同时,一定不要忘记这个城市不算高的受过高等教育人口的比例,不要忘记这个城市随处可见的“文明短板”。据说这座城市1200多万常住人口中,仅有约20%的人受过大专以上教育。换言之,高中文化以下的人口近1000万。在这样的背景、这样的大前提下提倡阅读,确实是任重道远的。
应该搞清楚的一点是,读书很重要,而读书月没有那么重要。读书月的目的是旨在倡导一种崇尚阅读的价值观,养成一种亲近知识的习惯,如果这个目的达成了,读书的种子就会在我们这个城市生根发芽。谈书、买书、藏书、用书、爱书的人比比皆是,则有没有读书月都是无所谓的了,因为崇尚阅读已经成为这个城市的传统。
至于网络,跟阅读并不冲突。并非读纸质的书本才是读书,读网络、读城市、读人生都是读书,这是一种“大阅读”,只要是“专注其事,领会其意”的行为,都可以算是阅读,只不过符号的阅读或者阅读符号更符合阅读的本义。
因此,读书月走多远没有那么重要。我们毕竟不是为了读书月才读书的。也不是没有了读书月我们就不再读书了。将来,读书月更多的会被当作是一种向书籍和知识致敬的仪式,作为所有爱书人的节日被保留下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读书月,抑或是读书节,作为深圳知识移民的理想主义、书生意气的一种仪式、一种提倡、一种精神宣示,确实有可能成为这个城市的精神符号,甚至成为这个城市民俗、风尚的一部分。
诚如深圳读书月主事人王京生所言:“深圳这座城市是年轻的,但也是伟大的。她的伟大不仅仅在于其创造的物质财富,在这背后,她还代表着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奋斗意志和学习精神,是一种别样的、崭新的、高尚的城市文明样式的代表。”
(1)尹昌龙:《让城市的每一扇窗户都透着阅读的灯光——20年,与深圳读书月一起走过》,海天出版社,2019,第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