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真这么厉害,那回头我得疥病了就找你治。”
安德森打断他们的交谈,用英语问道:“她在发什么牢骚?”
浩森端详着他:“嫌你总是动。”
“她笨手笨脚的,叫她快点儿。”
“她还说你真的很幸运,碎片只要偏离一厘米,就能割开你的动脉,现在地上那摊血里,就有你的血了!”
出乎意料的是,安德森·雷克听了竟然笑了,他看向大街上正被肢解的肉山:“一块碎片,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在巨象脚下。”
“是的,就差一点儿。”浩森说道。如果那样,将会成为一场灾难,如果安德森的投资人变得沮丧,放弃工厂……浩森沉下脸,虽说安德森比耶茨难控制多了,但他再怎么固执也不能死,否则工厂会倒闭的。
浩森很烦躁,他以前和耶茨多亲近,现在却和安德森这么疏远。这真倒霉,偏偏撞上个固执的洋鬼子,他得重新谋划,确保自己活得久,才能重振家族。
“我觉得你该庆祝幸存下来,”浩森提议道,“弄些贡品,感谢观音和布袋和尚的保佑,让你有这么好的运气。”
安德森笑了笑,浅蓝色的眼睛像两个恶魔池一样盯着浩森,说道:“说得真他妈对,我会的。”他举起已经喝了一半的假湄公,“我会通宵庆祝的。”
“或许我可以给你安排个伴儿?”
安德森冷下脸,看着浩森,表情几近厌恶:“你管太多了。”
浩森暗骂自己,脸上仍保持冷静,显然,他越了线,惹得这家伙又生了气。他连忙行合十礼道歉:“当然,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安德森看向工厂的另一边,刚才的愉悦似乎已经一扫而光:“损失有多严重?主链呢?”
“我们会检查每一链环的。如果我们走运,破损的可能只是次链。”
“不可能的。”安德森把威士忌递给他。浩森摇头,努力掩饰住厌恶。安德森会意地笑了,又喝了一口,喝完用手臂擦了擦嘴。
工会屠夫又吵嚷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巨象身体里喷射而出。如今,象头有一半割离了象身,歪斜地在地上摆放着。尸体一点点地被肢解成很多块,不再像动物,更像是等着拼凑的巨象积木玩具。
“你要象头吗?”浩森问,“可以当战利品收藏。”
“不要。”安德森愤然拒绝,像是受了侮辱。
浩森努力让自己不变脸色,和这家伙共事真能气死人。这洋鬼子阴晴不定,而且总是很有侵略性,又像个孩子,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暴躁。浩森抑制住愤怒,他知道,安德森就是安德森,他会成为洋鬼子是他前世造的业[1],而自己遇到他是自己造的业,这同受饿时挑剔尤泰克斯大米一样没有意义。
似乎是注意到了浩森的表情,安德森解释道:“这不是捕猎,只是补刀而已。我的飞镖只是压死它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能算猎杀。”
“啊,的确是,这真让人敬佩!”浩森藏起失望,如果这洋鬼子要这象头,他就能用椰子油复合材料造假,替换巨象粗壮的残存象牙,把真品卖给班翁尼文寺的医生。然而,现在连这笔钱都没着落了,真是浪费。浩森权衡着是否要跟安德森解释当下的情况,说明眼前的象肉、象牙和卡路里有多值钱。但他决定放弃,洋鬼子不会理解,又容易发火。
“柴郡猫来了。”安德森说道。
浩森看向洋鬼子示意的地方,在杀戮现场周围,尸臭吸引来的猫时而闪现,时而消失,阴影与亮光不断交替。洋鬼子面露厌恶。但浩森还挺尊敬这些柴郡猫的,它们很聪明,就算遭受蔑视也仍然不断繁衍,着实不屈不挠,令人惊奇。有时候,似乎在鲜血洒出之前,柴郡猫就能嗅到血的味道,它们仿佛能一窥未来,找出下顿饱餐的地方。柴郡猫闪烁着,悄悄接近黏稠的血。有个屠夫踢开了一只,但也只是随意而为,毕竟柴郡猫实在太多了,较真起来没意思。
安德森又喝了口威士忌:“我们永远也没办法摆脱这些柴郡猫。”
“倒是有些小孩子会猎捕它们,”浩森说,“赏金不用很高。”
洋鬼子一脸不然:“在中西部联合体的时候,我们也给赏金。”
“我们的孩子比你们的更积极。”
浩森只是这样想,但没有驳斥眼前的洋鬼子。不管怎样,他会提供赏金的。如果放任柴郡猫在厂里逗留,工人就会传出谣言,说这场灾难是柴郡猫的鬼魂在搞鬼。鬼魅般的猫闪现着,更近了,柴郡猫不断闪现——花斑纹、姜黄色、夜般的墨色,身体的颜色随着环境变化而变化,等到走进血泊,便变得跟血一样红了。
浩森听说柴郡猫是某个卡路里高层做出来的,好像是纯卡公司或是农机公司的,制造柴郡猫似乎是为了给女儿庆生——因为那高层的女儿正好长到和刘易斯·卡罗尔笔下的爱丽丝一样的年龄,所以他就举办了这么个派对。
造出来的新宠物被小客人们带回家,和普通家猫**,不到二十年,柴郡猫的踪迹就遍及各大陆。这个基因经过改造的品种,拥有百分之九十八的真实遗传率,因而取代了家猫,令普通家猫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马来亚的“绿头带”对柴郡猫就像对华人一样憎恶,但据浩森所知,柴郡猫在那一带仍然很兴旺。
阐医生又扎下一针,洋鬼子忍不住抖了一下,面色不满。“快弄好,”他说道,“现在就给我弄好。”
她藏起恐惧,小心地行合十礼,然后低声跟浩森说:“他又动了,看来麻醉效果不行,比我以前用的差。”
“别怕,”浩森回答道,“所以我才给他喝威士忌啊,快缝完吧,我来应付他。”说完,他同安德森道:“她快好了。”
洋鬼子没再威胁她。终于,医生缝完了伤口,浩森把她拉到一旁,递给她一个装着酬劳的信封。她行合十礼表示感谢,但是浩森摇头说道:“我多给了你一些,想让你帮我送封信。”说着递给她另一个信封,“我想和你待的那座塔楼的老板谈一下。”
“你是说‘狗日的’?”她面露厌恶。
“如果听到你这么叫他,他会把你剩下的家当都毁了。”
“他很难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