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第二次登魔道宗主殿的门,是在一个傍晚。
不是午时,不是子时,是傍晚,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把天边最后一点余晖留在云层上,染成橙红,又深又沉,像是烧了很久的炭,最后剩下来的那点颜色,不亮,但热。
他走得不快,从仙盟出来,一路往魔道宗主殿的方向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没有骑剑,没有御风,就是走,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把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段泥土都踩实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什么东西稳住,稳在脚底下,不让它浮起来。
他在路上把要说的话想了一遍,想清楚了,就不再想,只是走。
到了魔道宗主殿门口,守门的人见到他,愣了一下,手往法器上摸去,但没有拔出来,只是摸着,警戒地看着他。
"我找沈烬,"祁寒说,语气平,"告诉他,祁寒来了,这一次,见或不见,随他。"
守门的人进去通报,进去了一会儿,出来,侧开身,说:"请进。"
祁寒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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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布置和上次来时没有变化,灯火通明,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把殿内照得均匀,没有太亮的地方,也没有太暗的地方,是那种适合久坐、适合长谈的亮度,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
沈烬坐在主位后,手边没有摊着文报,桌面是空的,像是他已经预见了有人要来,提前把东西收起来了,只是坐着,等。
两人对视。
祁寒走进去,走到案前,在他对面站定,没有坐,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隔着那张空案,看着对方。
沈烬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等他说。
"我来,"祁寒开口,声音平静,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不急,不缓,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现在只是把它说出来,"不是来质问你的,也不是来求你改变主意的,更不是来和你吵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沈烬说,声音也平,像是一面镜子,把祁寒的平静映回去,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平静里,不动声色地压着。
"来告诉你一件事,"祁寒说,"两件事,说完了,你怎么决定都行,我不拦你。"
沈烬没有说话,等。
"第一件事,"祁寒从袖中取出那两册笔记,放在案上,推过去,推到沈烬手边,"你找到的那本书,不完整,这两册笔记里有你没有查到的东西,你看一看。"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册笔记,没有立刻翻开,手指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祁寒:"你从哪里找到的。"
"宋迟查到的,藏经阁底层,一本残缺的古籍,"祁寒说,语气平,没有任何炫耀或者居高临下的意思,只是陈述,"她花了三天翻译,花了一个月确认,把重要的部分整理成了这两册,今天交给我的。"
沈烬低下头,把那两册笔记翻开,看了起来。
殿内安静,只有烛火轻微地发出细小的声响,像是在呼吸,像是这个空间也在等着什么。
沈烬看得很仔细,不快,每一页都认真看过,遇到关键的地方,停下来,重新看,手指压在那行字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继续往下看。
他看到了那段关于三世的记载。
祁寒看见他的手指在那段文字上停住了,停了很长时间,比之前每一处停留的时间都更长,像是那段文字的重量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落下去,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被承受。
*三世为限。*
*天道之所惧,非情之深,乃情之恒。*
沈烬把那两册笔记合上,放在桌上,低着头,手放在那两册笔记上,掌心朝下,压着,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地面上晃了晃,重新稳住。
"你说有两件事,"沈烬最终开口,声音很平,但那个平静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扇窗被推开了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进来,细,但是真实,"第一件事说完了,第二件事呢。"
祁寒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第二件事,"他说,声音放轻了,不是因为要说的话轻,而是因为那句话很重,轻声说,反而更能落进去,"你一个人扛着这件事,已经半年了,从你找到那本书开始,到现在,每一步你都是一个人想,一个人推,一个人承受,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以为你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在殿内停了片刻,然后继续:
"但沈烬,那不只是你的事,那也是我的事,那是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扛,不公平,也不对。我现在知道了,我不打算让你继续一个人。"
殿内安静下来,这一次是真正的安静,连烛火都像是屏住了,不再跳动,只是稳稳地燃着,把这个时刻照得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无处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