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希腊人第一章希腊文明的曙光
石器时代,分布于世界上不同地区的一些族群学会了如何种植可食用的植物,不再依赖野外觅食。他们也开始对狩猎来的野生动物进行驯化、饲养,于是无须再随着猎物迁徙,可以在一个地方长期停留下来。第一批定居社会就这样出现了。由于种植可以比狩猎采集养活更多人口,所以这些最早的农业社会的规模日益增长。他们需要一种更复杂的方式进行自我组织。
人类行为的这一变化意义重大,因此在现代被赋予了一个专有名词:新石器革命(hicRevolution)。过去,历史学家一直认为这是个令人欢欣鼓舞的变化,是朝向更文明的状态进步的阶段。不过,这种进步并非一帆风顺。事实上,考古学家们现在发现,早期农民们的日常饮食较先前反而不那么健康。以谷物为主的食物不如大多数狩猎采集方式得到的食物那般多样,更容易造成某些营养元素的缺乏。
老实说,如今并不是每个人都认可人类的命运理应是从“野蛮”到“文明”的“进步”的观点。石器时代的社会在当今世界依然存续着。有些人指出,我们不应该因为亚马孙土著或澳大利亚原住民没有“进步”到世界上其他人所谓的文明阶段就认为他们比较悲惨或低下。另一些人从较少受到西方价值观影响的生活方式中同样找到了道德价值。
总体而言,古代希腊人对上述问题的看法简单得多。他们的传说清晰地表明,在古希腊人眼里,农业乃是伟大的神恩,是仁慈的神祇私下里向他们传授的技术。这位谷物女神叫德墨忒尔(Demeter)。此外,雅典娜教会希腊人种植橄榄树,狄俄尼索斯(Dionysus)教他们酿酒。至于农耕时代之前的生活,按照公元2世纪的一名希腊作家的描述,“既艰苦又简朴,同山野生活没什么区别”[10]。
1968年,在希腊南部海岬的一个洞穴里,美国考古学家发现了石器时代的洞穴人遗骨。男性,不到30岁,显然死于头部撞击。他的族人将他埋葬在洞内一个简易墓穴里。考古学家们将木炭灰与从树木年轮得到的信息进行比对——这种技术叫作碳-14测定——得出他的死亡和入葬时间为公元前71世纪晚期。
如今,去法兰许提洞穴(FranchthiCave)参观已经非常方便。那里有一条木栈道,介绍板上给出了关于发掘现场的信息。考古发现显示,石器时代居住在这里的部落靠猎鹿为生,也采集诸如开心果、燕麦和扁豆等野生植物。他们的私人物品非常有限,比方说,只有一串贝壳项链。
考古学家找到了一些用黑曜石——一种由火山熔岩形成的类似于燧石的岩石——打磨的简单工具。质量最好、含浮石微粒等杂质最少的黑曜石工具出自爱琴海基克拉泽斯群岛(Cyclades)的米洛斯(Melos)。处理黑曜石的过程与现代燧石加工课里教授的差不多。在此类课程中,热衷古代户外知识的人可以学到正确敲打燧石块的技术。通过切削、打磨和脆化,最终目标是把石头弄成小薄片,并加工成原始刀片的形状。
用这种手工方式加工的黑曜石材质,其被打磨过的新鲜表面会吸收水分,在石头上形成一层“外皮”。通过测量“外皮”的厚度可以推算出工具的制作年代。正是借助这种方法,考古学家们提出,法兰许提洞穴的狩猎采集者早在公元前8500年左右就已经使用黑曜石工具了。
这意味着,这些洞穴人可能也是航海者,或与其他敢于借助简易桨船泛舟爱琴海的人有过接触。这种原始的航海业也因为爱琴海岛屿丛生、彼此依依可望而得到长足发展。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他们相邀着去海上探险。地中海地区的文化交流以及古希腊文明殿堂所带来的一切重要影响,都可以从这里找到真正的发端。
古希腊作家把农业发明前的人类生活称为“前特里普托勒摩斯(Triptolemus)生活”。据古希腊神话记载,这名承担起传播种植知识使命的传奇人物,乃是统治着如今雅典周边地区的国王的儿子,而他的老师正是女神德墨忒尔。位于加利福尼亚州马利布(Malibu)的富丽堂皇的盖蒂博物馆,收藏有一只来自雅典的陶土花瓶,(大约在公元前470年)工匠在这只瓶子上描绘了一则当时脍炙人口的故事。年轻的特里普托勒摩斯坐在有翼马车上,双手抓着谷物的茎部。德墨忒尔和她的女儿在一旁为他送上祝福,注视着他驾车远去。
考古学家们揭开了播种耕作在希腊起源的真相。有考古学家指出,这一起源背后,是人类寻求改善物质生活条件的基本驱动力。塞斯克罗(Sesklo)是塞萨利(Thessaly)地区广阔而肥沃的平原上的一个现代乡村,位于希腊中部爱琴海沿岸,德尔斐(Delphi)以北。如今,参观者可以看到四下开阔的郊野,灌溉良好,地势平缓,这意味着土壤的排水能力强。因此,最初的农民们在此耕作时并不太难。同时,他们在劳动中也借助了各种石质或骨质的基本工具。
在塞斯克罗的一处人造小山丘上,考古学家发现了这些农耕先民的定居点遗迹。这些人最初用木头和干泥巴修建简易住宅。他们在附近的山坡上种植小麦和大麦,饲养绵羊和山羊,也知道如何制作陶器。这个族群生活在公元前6000多年,鼎盛时期曾遍布方圆32英亩[1]——相当于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主校区的大小。但该定居点的人口密度比较低,尚达不到城镇的规模,据估计,即便在人口最多的时候也不过500人左右。
我们无从得知早期的古希腊农民究竟是如何学会了这门新技术。从基因序列判断,他们养殖的绵羊和山羊、种植的谷物都不是希腊本土品种。DNA(脱氧核糖核酸)证据表明,这些家畜和谷物来自如今的土耳其地区。或许是那里的农民在向西迁移的过程中带来了动物和种子。
凭借这些发现,考古学家们试图探究希腊早期农民的思想状况。从逐水草而栖的狩猎采集到定居农耕,生活方式的巨大改变定会造成心理上的影响。从目前保存在雅典农业考古博物馆里的塞斯克罗出土文物可以判断,当时人们的生活依旧非常简单。由于尚未发明陶钧,那些早期陶器若按照现代标准来看可谓相当粗陋。
博物馆里也展出了一些陶土塑像。它们及其他类似的展品显示了希腊早期农业人口对表现女性形象的热衷。这些女性雕像有的赤身**、婀娜丰腴,臀部、大腿、上臂和腹部饱满得近乎夸张。艺术史学家认为,这些“维纳斯”(Venus)形象象征着女性特质。还有些学者更以这些神秘造像为证据,称“新石器时代的观念”对女性本质的推崇达到了不寻常的程度。他们指出,出于对伟大女神的崇拜,在族群的真实生活中,女性的地位相应地也很高。
石器时代男性的社会角色并不清晰。居住在塞斯克罗的族群在小山丘顶修建了石墙。有些考古学家认为,这些石墙的目的在于防御。就此推断,塞斯克罗的男性可能是战士,他们的工具也不仅仅要用来捕猎野兽或切割肉食。考古学家们已在希腊的这一农耕平原地区确认了数百个石器时代的部族,他们之间或许是和平共处,或许是为有限的农耕资源不时你争我夺。
来自塞斯克罗的另一项发现是一个小小的陶塑房屋模型。这个陶土模型大体上就是个方块,四面均有大致呈矩形的开口,显然代表了门窗。稍稍倾斜的屋顶中央也有一个开口,像是壁炉的排烟口。希腊出土的石器时代的陶土房屋模型数量庞大,制造者们并无意于忠实地展现当时的境况,只是痴迷于房屋这个概念。
考古学家们认为,希腊的石器时代延续了约4000年,即从公元前7000年到公元前3000年左右。房屋模型出现在石器时代中期。它们展现了塞斯克罗地区人类社会结构的演变。专家们指出,创建这些社群的先驱们具有集体劳动意识,这同以色列基布兹的初衷差不多;而房屋模型则似乎标志着后来的人们开始背弃集体劳动意识,转而强调个体家庭的重要性。
塞斯克罗最抢眼的一栋建筑建于公元前3000多年,石器时代末期。该建筑位于小山丘制高点的中央,有石头地基、晒砖坯墙和(原先的)木质屋顶。来访者要先穿过门廊才能进入一个大致呈方形、带有矩形陶土壁炉的厅堂。陶土地面上有些洞,曾立着三根支撑屋顶的柱子。
考古学家们在平原的其他地方也发现了来自同一时期的类似建筑。它们有可能是公共议事厅。另一种观点认为,这些房子或许是族群中顶层家庭的住所。倘若如此,那么该时期就将是希腊史前史上的一个关键时刻,它标志着小型等级社会的出现。当时有些家庭可能在农耕中取得了更多的收获,或在贸易交换中更为成功。
塞斯克罗出土的文物中还包括不少于两把的铜质斧头,其制造年代同样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0多年。彼时,希腊的农耕先民已经知道岩石中含有金属,且金属比石头更适合制造工具。工匠们学会了如何在熔炉中熔化岩石或矿砂以提取金属,再将熔化的铜注入模具中制造斧头。史前希腊人从此进入金属时代。
希腊石器时代的农民最初如何获得金属加工的知识,这是另一个史前文明之谜。他们进而学会了如何将其他元素——特别是锡——与铜混合,得到坚硬得多的合金,即我们所说的青铜。如此,人们可以为耕作、建造或军事活动等制造出更强韧的工具。公元前3000年左右,除了紫铜之外,希腊也开始出现青铜制品。
如同获取黑曜石一样,史前的爱琴海人定然也曾为了获取金属而冒险起航渡海,与拥有金属资源的族群发生接触。我20多岁在雅典居住和工作期间,有时会去希腊安德罗斯岛(Andros)放松一天。安德罗斯岛孤悬在爱琴海中部的基克拉泽斯群岛以西,搭巴士和渡轮可以方便到达。考古学家在此处的一块海岬上发现了爱琴海地区最早的岩画。
与狼、豺和章鱼一同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一艘划艇——用现代眼光来看画得很粗糙,大体上算是带有一列船桨的大型独木舟。这种船可以载少量货物。这幅岩画的创作时期是石器时代末期,彼时,贸易交流开始出现,等级社会也随之形成。由于这种划艇完全靠人力驱动,只有较大的族群才会拥有。
基克拉泽斯群岛是最早的铜矿产地之一。如今前往雅典市中心的高兰德里斯基克拉泽斯艺术博物馆(GoulandrisMuseumofCycladicArt)参观的游客可以跨越时光,领略希腊金属制造的黎明期。在博物馆的一楼,一个类似珠宝店的空间里展示了被称为基克拉泽斯小人像的世界顶级藏品。这些人像约莫10英寸[2]高,用基克拉泽斯盛产的白色大理石雕成。有一尊雕像刻画了一个长着椭圆形脑袋的**“站立”女性,她的腿弯着,膝盖微屈,胸脯隆起,手臂交叉在腹部。大理石平滑细腻的表面显示出雕刻者高超的技艺,令参观者赞叹不已。
这些**人像如今作为青铜器时代早期爱琴海“艺术”的宝贵象征,焕发了第二次生命。在博物馆的陈列窗里,它们看上去洁白无瑕,深深吸引了如布朗库西(Brancusi)和恰科默蒂(Giaetti)等现代主义艺术家。不过,考古学家注意到,某些雕像上残留着颜料的痕迹。基克拉泽斯人像曾以花纹和珠宝做装饰,绘制花纹的自然颜料,比如提取自岛上丰富的矿藏的赭石。
高兰德里斯博物馆还展出了一件用新型青铜制成的基克拉泽斯雕像。喜欢此类人像的文身人是青铜时代早期生活在希腊岛屿上的农耕者。他们的全盛期约从公元前2800—前2300年,延续了五个世纪左右。这些人像通常是呈同样姿态的**女性,一致的造型说明岛民们已经形成了共同的文化意识。他们驾驶着简陋的桨船劈波斩浪、交流互访。
危险的航行事关生存。为了检测地表发现物(主要是陶土碎片)是否意味着曾经有人在岛上定居,考古学家们对岛屿进行了系统考察。结果显示,该岛可能在青铜时代早期就已荒芜到不足以维持当地人生存所需的地步。岛民们为生活所迫,驶向海洋去寻找同伴。这些人像原本的含义如今依旧令人费解。有一种颇有意思的猜测是,比之于其他形象,**的大理石女性最能体现岛民对女性丰饶的生殖能力的崇尚。
基克拉泽斯的南部向这些想要离岛巡游的古代水手展开了一片危险莫测的辽阔水域,由此可以通往希腊的大部分南方陆地。考古学家们通常认为,正是在这里——克里特岛(Crete)——诞生了欧洲的第一个“国家”,即最初的处于中央集权掌握下的、不再仅仅基于亲属和家族关系的复杂社会。
古希腊人中流传着很多关于克里特昔日之辉煌的传说,统统围绕着一个生活在克诺索斯(Knossos)的名叫米诺斯(Minos)的国王:
据说,米诺斯是第一个拥有海军的人。他让自己成了今日希腊海(Hellenicsea)大部的主人。他征服了基克拉泽斯群岛,最先在其中大部分岛屿上殖民。他驱逐了卡里亚人(s),并任命自己的儿子管理这些岛屿。[11]
上述文字出自活跃于公元前5世纪末期的雅典历史学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之笔。对于19世纪不列颠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而言,这段对以海上力量和殖民为基础的古代帝国的叙述可谓耳熟能详。修昔底德的记载也激励了一名不列颠业余考古学家前往克里特挖掘关于米诺斯的证据。
大英博物馆里那些来自史前克里特岛的文物中,有不少标注着“亚瑟·埃文斯爵士(SirArthurEvans)捐赠”的字样。这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小个子、哈罗公学和牛津大学的毕业生,出身于一个靠造纸致富的家庭。1900年,人到中年的埃文斯花钱买下了已由先前的旅行者们认定为古克诺索斯的土地,开始掘地三尺。
他发现了层层累积的建筑遗迹,其年代从公元前1900年左右到公元前1370年左右,跨越近600年。这些遗迹属于青铜时代中晚期一栋庞大的多层建筑,其中心是个大院子,并配有用陶土做管道、以石头铺渠的复杂精妙的排水系统。这栋迷宫般的庞然大物所从属的遗址在其漫长的续存期内曾反复被毁又重建。考古学家把反反复复的破坏与重建归结于地震的影响,这在克里特及其邻近岛屿相当常见,仅2014年一年中,克里特就经历了45次地震,几乎平均每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