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门口的“野蛮人”
在本书写作之际,购买一枚品相良好的哈德良银币约需480英镑或600美元。这种银币在罗马铸造,一面是打扮成凯旋将军模样、被塑造成和平缔造者的哈德良皇帝头像,另一面是个亭亭而立的女性,在拉丁传说中代表“PAX”——和平。她手持一只角状容器,里面盛满了自然物产,这个象征着富足与繁荣的古老标志物被称为丰饶之角。
图案的含义不言而喻。作为军事统帅的皇帝凭借自己的武功让帝国免受敌人侵犯,由此而来的和平局面给帝国的居民们带来了繁荣。尽管银币传达出了比单纯没有战争更为积极的和平意象,但同时也强调,是皇帝的军事胜利才使得和平成为可能。
军事胜利彰显了罗马至高无上的权威,其他一切皆源于此——和平的帝国及其带来的有序生活,以及帝国对被征服者展现出的宽容,对胆敢挑战罗马权威的大不敬者的羞辱,等等。
塔西佗写道,奥古斯都“用甜蜜的休憩赢得了所有人的心”[328]。他说的所有人,不只是外省人,也包括罗马和意大利的罗马人。倘若塔西佗更关注外省的情况,他或许还会提到,彼时地中海地区已有约四代人享受了难得的长久安宁,这无疑是古罗马人带给属民们的最大的恩惠。
和平不仅促进了繁荣,还传递了一种心理感受,人们觉得世界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更加稳定,这种感觉在古代一定从未有过。公元1世纪和2世纪,罗马帝国不少城镇的石碑和建筑上均涌现出大量碑文,这也与和平女神给人们带来的对未来的安全感不无关系。
罗马人从希腊人那里继承了一种“他们-我们”的二元对立世界观。帝国之外是所谓的野蛮人,在被罗马军队征服之前,那些人粗鲁、不开化。公元122年,哈德良皇帝巡视不列颠,做了件在罗马历史上前无古人之举。
我在纽卡斯尔大学任教时教过一门关于哈德良的课程,那时,我曾把学生带到学校的考古学博物馆里。这个博物馆有一些从不到1英里之外的哈德良长城沿线收集来的藏品。我向学生们展示了一块并不起眼的罗马城砖,上面用拉丁文刻着:“恺撒大帝图拉真·哈德良·奥古斯都(EmperorCaesarTrajanHadrianAugustus)的(工程)。第二军团奥古斯塔(Augusta)奉行省特使奥卢斯·普拉托里乌斯·奈波斯(AulusPlatoriusNepos)之命(建造)。”[329]从措辞中可以看出,这项工程深得哈德良重视,为此委派了私人特使。各军团分段筑起了一条首尾相接的长城,横亘在如今的英格兰北部。在考古学家们看来,这条城墙修得不算好,但整项工程绝不轻松。城墙全长达74英里,其中一半是泥土夯就,另一半是约10英尺宽、12英尺高的石质结构。
在罗马帝国的这个偏远角落,哈德良长城无疑是最受瞩目的遗迹,引得游客们纷纷收集纪念品。在大英博物馆,你可以看到一只精美的青铜碗的现代仿制品(真品由私人收藏),外面一圈是城墙图案的珐琅装饰,上面用拉丁字母拼写着哈德良长城各要塞的罗马名字。这只碗的真品原本属于距此约300英里之外、英格兰西南部一栋罗马别墅的主人。
专家们对哈德良建造城墙的目的各执己见。它是保护该省免遭北方“野蛮人”侵袭的防御工事,还是为了控制人员和货物流动的类似于海关的设施,又或者旨在展示罗马的资源和意志,起到震慑敌人的作用,甚至只是一项为训练边防士兵的纪律而设的工程?
答案或许是其中之一,或许以上都是。我本人认为,哈德良希望关于这座城墙的消息能传回到帝国核心地带,好让外省人相信,罗马皇帝时刻准备着保护他们免遭蛮族侵扰。一代人之后,小亚细亚的一名富有的希腊地主似乎听说了不列颠长城,并在公开演说中赞美了罗马帝国的优势:
驻扎于某地的军队就像城墙一般环绕着文明世界……(这种城墙)并非用沥青和砖块筑就,亦非徒有其表。哦,不过,常规意义上的城墙也随处可见——是的,有很多,就像荷马在提到宫墙时所说,“用石头精心修葺,一眼望不到头,锃亮耀眼赛过青铜”。[330]
伟大的荷马的这句话的确适合被希腊权贵引用来颂扬保护其生活方式的罗马边防军和边关屏障。锃亮金属的类比也非常有趣:倘若如某些专家所言,哈德良城墙最初是经过粉刷的,那么这个比喻倒是很贴切。
有迹象表明,哈德良统治时期,有些外省人对罗马给予被征服臣民的安全承诺信心不足。公元117年,人到中年的哈德良从图拉真手中接过王位,这名曾身经百战的将军不得不立即着手恢复“和平”。
哈德良的一系列措施中还包括一件闻所未闻的事——从前任已占领的东部地区撤军。罗马人在幼发拉底河东岸有个麻烦、好战的邻居——帕提亚人,他们那摇摇欲坠的帝国一直延伸到巴基斯坦地区。在有些人看来,此次撤军似乎意味着罗马承认遇到了劲敌。
哈德良的政策是试图打消民众的顾虑。正如我们在序言中提到的,哈德良的雕像在东地中海地区相当常见。他往往被塑造成一名脚踩战俘的得胜将军,从战俘的“蛮族”裤子和弓箭可以看出,那是个波斯人。众所周知,帕提亚的骑射手可以一边飞驰一边转身向后放箭,在中世纪发明马鞍之前,这是项令人敬畏的骑兵技艺。
罗马当局或许认可了这尊原作已经遗失的雕像,而且明确表示,他们很乐意看到东部省份主动创造出他们自己的雕像版本。哈德良身边的一些人可能希望用以往那种宣传罗马人战无不胜的手段来加强外省人的信心。此外,帝国疆域内也有“敌人”:
那些人吃受害者的肉,用他们的肠子做腰带,把他们的血涂抹在自己身上,用他们的皮做衣服;他们还把很多人从头到脚锯成两半,拿一些人去喂野兽,强迫另一些人像角斗士那样搏杀。总共有22万人丧生。他们在埃及和塞浦路斯也实施了很多类似的暴行……[331]
上述文字来自一名罗马历史学家关于流散犹太人暴力起义的描述,这些人居住的地方彼时是罗马的一个行省,现在是利比亚。在希腊人和罗马人眼中,这些暴行说明叛乱者尚未开化,与野蛮人无异。
罗马人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如今无从证实。但很显然,在哈德良即位前两年爆发的那场犹太起义规模相当大。流散在利比亚、埃及和塞浦路斯的各犹太族群之间或许曾有协同计划。有些学者认为,起义者的终极目标是从罗马人手中夺回犹太教的传统中心耶路撒冷(Jerusalem)。
已被长期统治却依旧拒绝臣服的,除犹太人外再无其二。罗马帝国内的犹太人都有一种独特的、强烈的身份认知。这种认知乃是基于种族、语言、风俗,以及对先王——大卫(David)、所罗门(Solomon)等——统治时期的光辉历史的记忆。这些犹太身份标记无不与其独特的宗教紧密相关,基于所有犹太人皆耳熟能详的神圣经文。
在早年发生在罗马犹地阿行省(Judaea)的一次起义中,罗马人烧毁了犹太圣殿。直到如今,犹太人仍会在每年的斋戒日纪念发生在哈德良登上帝位前半个世纪,即公元70年的那次毁灭性事件。若仅仅说罗马人的这种做法会令身处各地的古犹太人震惊,那实在过于轻描淡写。
哈德良的对策不只是留意犹太人的动向。人们倾向于认为,正是这名才智出众但却让人难以捉摸的皇帝激起了公元132年的犹太起义。哈德良虽然在很多方面都是个地地道道的罗马人,但据说也热衷雕塑和建筑。他对希腊文明的仰慕进而发展成对娈童文化的实践,公元130年他巡视埃及时便带着相貌清秀的希腊青年安提诺乌斯同行。
根据两个世纪后编纂的哈德良时代的罗马史,犹太人发动战争的原因是“他们被禁止行割礼”[332]。希腊人认为割礼有伤风化。“希腊化的”哈德良是否如一名学者所说的,也有这种审美偏见呢?
此外,他还决定在耶路撒冷的废墟上建立一个罗马士兵定居点,消息一出便引起轩然大波。殖民地铸币厂几乎应声而动,发行硬币纪念哈德良在传统的罗马典礼上亲自扶犁驭牛划定农田边界。他此举是想将埃利亚卡庇托利纳(Aeliaa)——他用自己的名字埃利乌斯·哈德良乌斯(AeliusHadrianus)和朱庇特的名号[卡庇托林努斯(us)]重新命名了该地——变成罗马在潜在的敌方领地的桥头堡。
随后的叛乱演变成了全面战争。起义者推选出首领,并声称要独立建国。哈德良不得不统兵亲征。战争以罗马人的疯狂报复告终。根据一则古犹太传说,惩罚地点在耶路撒冷西南的古比塔(Bethar),那里是起义军最后的据点:
渎神的哈德良拥有一片占地18平方英里的大葡萄园,差不多相当于从提比利亚(Tiberias)到塞弗瑞斯(Sepphoris)那么大。他把那些在比塔被杀的人钉上十字架,变成了围着葡萄园的篱笆。[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