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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奶与刀锋19861987 上篇(第2页)

“等我们再稳定一点,等蕾蕾再大一点,再接她来。”西桦在电话里对母亲孙兰这样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雄心,“北京的教育资源是好,但我们俩现在这工作状态,接了来也没时间管。妈,你再辛苦两年,帮我们带带蕾蕾。等我们在北京彻底站稳脚跟,就把你和爸,还有蕾蕾一起接过来好好玩玩”

孙兰握着听筒,看着窗外弄堂里追逐打闹的别家孩子,又看看安静坐在小板凳上看书的蕾蕾,叹了口气:“我晓得你们忙,事业要紧。蕾蕾很乖,你放心。就是……你们自己当心身体,在外面跑,吃不好睡不好的……”

“妈,你放心!”西桦的声音充满干劲,“我们好着呢!对了,妈,这边有些东西,国内不好买,我看看能不能托人带回去。你们需要什么?冰箱?电视机?还是收录机?洗衣机啥的?”

这倒不是空话。凭借常驻国外和频繁出差的便利,西桦和易德确实有门路搞到一些紧俏的进口或合资品牌电器票证,甚至能以“样品”、“展品”等名义,用相对优惠的价格买到实物。这对当时物资仍不丰裕、很多家电还要凭票排队购买甚至根本买不到的上海家庭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孙兰在把电话里说的告知了家里人,这下,永嘉路顿时暗流涌动。

西敏第一个响应:“二姐!帮帮忙!电视机!阿拉屋里那台韩杰之前买的九寸黑白的,雪花多得来像下雨!韩杰他们单位好多人家都换彩色的了!”她绝口不提钱。

西春也难得主动打电话到北京,吞吞吐吐:“姐,屋里洗衣机坏了,修了几次都不灵,老妈手洗被单太吃力……你看,能不能帮忙搞台双缸的?半自动也行!实际是自己媳妇尹雅意会的事儿,毕竟家里洗衣机是三户人家同时在用”然而钱的事,也是含糊带过。

西贝想了很久。她很想要台电视机,但那对她来说是奢侈的。她更想要一台冰箱。不是为享受,是为了悠悠那些需要冷藏的中药汤剂,为了能多存一点菜,减少她每天奔波菜场的次数。她跟甘英嵘商量,把家里攒了许久的钱,加上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凑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数,托母亲转交给了西桦。

孙兰拿着那叠厚厚的、带着西贝体温的钞票,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这几乎是西贝能拿出的全部了。而西敏和西春,一个说“等韩杰发了奖金就补上”,一个说“下个月工资下来就给”,但都没拿出实实在在的钱。她打电话给西桦,如实说了情况。

西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妈,我知道了。西敏和西春的,我先垫上。西贝的钱,你让她拿回去一部分,她自己困难。就说……就说我这边有办法,用不了那么多。”

但最终,西贝还是坚持把全部的钱给了。她不愿欠二妹这份“垫付”的情。她知道二妹在北京打拼不易,那些外汇券、那些门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宁愿自己紧巴点,也要把这份“交换”做得清清楚楚。

冰箱最终还是辗转送到了万体馆二楼西贝的小家。一台单开门的“香雪海”,乳白色的外壳,在拥挤的灶披间里显得格外醒目。西敏家如愿得到了一台十四寸的“金星”彩电,西春家抬走了一台“水仙”牌双缸洗衣机。西桦自己垫付了大部分款项,只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我能帮就帮点。你们日子过好了,我在外面也放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付出而自然产生的优越感和掌控感。她或许看到了西贝经济上的拮据,但隔着千山万水,她看不到西贝日复一日、具体而微的挣扎:深夜喂药、凌晨送医、在医务室和生产主任周旋、在幼儿园老师面前赔着小心、在母亲病床和女儿病房间疲于奔命……西桦觉得,自己用真金白银支撑着这个大家,是最大的付出。而西贝那种被琐碎、被重压、被无休止的医疗警报和家庭责任碾磨成粉末的精力与心血,是看不见的,也因此,在“付出”的天平上,似乎显得轻了。

风暴,往往在看似平静的累积中猝然降临。

先是孙兰,在一次剧烈的咳嗽后突然晕倒,送医后被诊断为脾脏肿大及胰腺癌中晚期,并伴有严重的并发症。医生的话很委婉,但意思明确:手术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提高剩余生命的生活质量。

永嘉路的天空,瞬间塌了一半。

西林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佝偻得厉害,整日守在老伴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西敏倒是来得勤快了几次,在病床前抹着眼泪,说着“妈你一定要好起来”之类的贴心话,但一到需要陪夜、需要跑腿拿药、需要擦拭翻身的时候,她总有理由——“璐璐明天要参加区里文艺汇演,我得陪她去排练”、“韩杰单位晚上有接待,我得回去准备”、“哎呀妈,我这两天头疼得厉害,怕是传染给你不好……”来得快,溜得更快。

西春倒是实打实来陪了几晚,眼圈熬得通红。但只要尹雅一个电话打来——“囡囡有点发烧,哭着要爸爸”,或者“家里煤气灶好像有点问题,我弄不来”,西春便会坐立不安,最终还是在孙兰“回去吧,我没事,孩子要紧”的催促下离开前直接电话大姐西贝来代班,他的牵挂,被清晰地分割,那个小家显然占据了更重的那头。

重担,再一次,毫无悬念地、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西贝肩上。

厂里医务室的工作不能丢,那是她和悠悠生活的保障。悠悠的幼儿园要接送,病情要时刻monit。现在,又多了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母亲。她像一只被不断抽打、却不得不继续旋转的陀螺,奔波于单位、幼儿园、家和医院之间。每天天不亮起床,先去菜场买菜,回来做好早饭,喂悠悠吃完,送她去幼儿园,然后自己赶去上班。中午休息时间,骑车去医院给母亲送饭、擦洗、处理大小便。下午下班,先去接悠悠,带着悠悠一起去医院,一边陪着母亲,一边督促悠悠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写写画画。晚上,把悠悠送回家交给暂时过来帮忙的俞阿姨或有时早回的甘英嵘,自己再返回医院陪夜。母亲睡了,她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拿出钩针继续给悠悠织那件总是织不完的毛衣,或者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凌晨,母亲被病痛折磨得呻吟,她又要起来安抚,找护士打止痛针……

肉眼可见地,她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曾经饱满的脸颊干瘪下去,只剩下一层紧绷的、缺乏血色的皮肤。说话的声音是干的,眼神是空的,走路带着风,却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虚浮的风。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死死不肯弯折的钢条。

她累,是一种浸入骨髓、连叹息都觉得费力的累。是身体被掏空,精神被反复炙烤的累。看着病床上被疼痛折磨的母亲,再想到家里那个不知何时又会拉响警报的女儿,她常常会产生一种荒诞的错觉:自己正站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手里的平衡杆两头,是正在不断下坠的、她生命中最重的两个人。她拼尽全力想稳住,却感到力不从心,钢丝在风中剧烈摇晃,随时都会断裂。

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有可能,她宁愿用自己所有的劳碌、焦虑、心力交瘁,去换西桦那种“花钱”的付出。至少,钱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而钱买不到时间,买不到在病榻前一刻不离的守候,买不到女儿发病时那种肝胆俱裂的恐惧和无力。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更汹涌的、具体的事务淹没了。她没有时间自怜,没有精力比较,她只能咬着牙,在命运的湍流中,一寸一寸地向前挪。

直到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铮”一声,断了。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悠悠从幼儿园回来,有点咳嗽,精神不佳。西贝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低烧。她心里一紧,立刻给喂了常备的平喘药和消炎药,让悠悠躺下休息。晚上,咳嗽加剧了,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像拉风箱。西贝熟练地拿出喷雾剂,但这次,喷了两次,那可怕的哮鸣音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利。悠悠的小脸迅速憋红,继而发紫,嘴唇泛出可怕的青灰色,小手无助地在空中抓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的声音。

“英嵘!快!送医院!”西贝的声音都变了调。

甘英嵘从外间冲进来,看到女儿的样子,脸也白了。他一把抱起悠悠,西贝抓起病历卡、钱包,胡乱往包里一塞,两人再次冲进夜幕。自行车蹬得飞快,夜风灌进西贝的喉咙,又干又痛,但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怀里女儿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越来越冰凉的小手上。

医院急诊室,熟悉的消毒水味,熟悉的拥挤嘈杂。但这一次,医生检查后的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情况不好,急性发作,严重缺氧,合并感染。先急救,上氧,静脉给药,你们去办手续!”医生语速极快。

抢救,吸氧,挂水。悠悠被送进了抢救室。西贝和甘英嵘被拦在门外,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里面医护人员匆匆忙碌的身影,和各种仪器闪烁的灯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匆匆出来:“甘悠家长?主治医生请你们去办公室。”

西贝的心猛地一沉,腿有些发软。甘英嵘扶住她,两人踉跄着走进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灯光很亮,白得刺眼。主治医生是位姓陈的副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神色严肃。他面前摊着悠悠厚厚的病历,还有刚出来的几张胸片和CT片子。

“坐。”陈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低沉。

西贝和甘英嵘僵硬地坐下,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陈主任拿起一张CT片子,对着灯光,指着上面一片模糊的阴影:“你们看这里。孩子长期严重哮喘,反复感染,支气管和肺部的结构已经受到严重损伤。这次急性炎症非常厉害,咳嗽剧烈,导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导致肺泡破裂了。”

“肺泡……破裂?”西贝重复着这个词,每个字都像冰碴,扎进她耳朵里。

“对。就是肺部的细小气囊破了。空气从破裂处漏出,但排不出去,在胸腔里越积越多,形成‘气胸’。”陈主任放下片子,目光直视着他们,语气沉重,“更危险的是,现在气体不仅仅在胸腔积聚,从片子上看,有沿着组织间隙向上扩散的趋势。如果大量气体通过纵隔进入颈部皮下,甚至……向上进入颅内,压迫脑组织,那将是……致命的。”

“致命”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西贝的太阳穴上。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医生还说了什么——“需要立即手术”、“引流气体”、“修补破裂处”、“风险很高”、“但别无选择”——那些话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她只看到医生的嘴唇在动,看到甘英嵘煞白的脸,看到桌上那张空白的、但即将被填写的纸。

那是一张《病危通知书》。

当那张薄薄的纸,被护士递到她面前,需要她签字时,西贝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甘英嵘伸出手,想代她签,但也双手发抖无法落笔。西贝看着那纸上冰冷的印刷体字——“病情危重,可能发生呼吸心跳骤停等意外,特此告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心里。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在那指定的位置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自己的肺泡也跟着炸开了,眼前彻底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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