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魔蝎小说>南渡北归原文 > 托育漂泊记 19841985(第1页)

托育漂泊记 19841985(第1页)

接下来的日子,西贝又开始像个陀螺一样,为悠悠的托育问题重新旋转、奔波。这次,她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谨慎。赵阿姨家的意外,像一记警钟,让她在寻找下一家时,条件近乎严苛:环境必须干净、安全、明亮;看护人必须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最好专职,绝不能一边带孩子一边做有潜在危险或其他杂事;离厂子或家不能太远;可以有其他孩子,但也不能太多……

皇天不负有心人,也可能是被她的执着打动,一位同事给她指了条新路:家附近一个的工人新村,有户人家开了个“小小托幼所”。主办人是一对刚从小学教师岗位退休的老夫妻,姓陈,带着自家一个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暂时在家待业的女儿。他们把自家那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腾出一间大的,专门收拾出来,收托附近双职工家庭的孩子。因为是新式公房,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水泥地坪,白灰墙,玻璃窗宽大明亮,环境比老式弄堂房子不知干净敞亮多少。最重要的是,陈老师明确表示,他们老两口加女儿,三个人就专门看孩子,不做别的,保证安全、细心。

西贝去看了,地方确实整洁,陈老师夫妇斯文有礼,谈吐清晰,一看就是有文化、讲道理的人。他们女儿虽然年轻,但耐心不错,喜欢孩子。托幼所里当时有六七个孩子,好几个都比悠悠大,不过三四岁的居多。虽然收费比赵阿姨那里又高了一截,但西贝一咬牙,还是决定试试。环境安全、人员可靠,比什么都强。

悠悠就这样,从弄堂“阿奶”的怀里,转战到了工人新村的“小小托幼所”。

一进去,悠悠的“与众不同”立刻就显现出来。常年因为哮喘反复发作,不得不依赖激素类药物(尤其是急性发作时使用的静脉或口服激素)来控制病情,药物的副作用在悠悠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她不再是赵阿姨喂养下那种健康的圆润,而是一种“虚胖”,像发面馒头被快速发酵起来。脸蛋圆鼓鼓、白嫩嫩,带着不自然的红晕;身子胖墩墩,小肚皮圆滚滚;胳膊腿像一节节饱满的白嫩莲藕,肉多得几乎看不见关节。尤其是每次急性发作,用过几天强效激素后,那浮肿就更明显,小脸蛋亮晶晶的,本来就小的小眼睛,眼皮都能肿成一条缝,手指按上去,会有浅浅的小坑(哎,继承了西贝与甘英嵘的小眼睛基因,却没有继承甘英嵘的笔挺的鹰勾鼻子基因)。

但这“胖”,并不结实,也不健康,反而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而更让西贝和陈老师一家哭笑不得的是,激素刺激下的悠悠,胃口好得简直令人咋舌,活脱脱一个小“饕餮”、微型“大胃王”。在托幼所,别的三四岁的小朋友,正是挑食、玩饭、吃饭磨蹭的“高峰期”,常常一碗饭能吃上半天,还剩小半碗。悠悠却瞪着虎了吧唧的小眼睛,盯着别的小朋友碗里的饭菜,尤其是肉和蛋,眼神那叫一个“灼热”,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小嘴巴不自觉地咂摸着。

于是,托幼所里便开始频频上演让人忍俊不禁的“吃货”轶事。

有一次,西贝去接她,被陈老师笑眯眯地拉到一边:“西贝妈妈,今朝有桩事体,真要跟侬讲讲,笑煞人了。”原来,中午吃红烧肉圆炒青菜,外加米饭。有个比悠悠大半岁的小男孩,吃饭特别慢,还挑食,青菜不吃,肉圆咬了一半就丢在碗里,只顾着玩勺子。悠悠自己碗里的早就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汁都没剩。她看看自己的空碗,又看看旁边小男孩碗里那半个油光发亮、无比诱人的肉圆,小脑袋歪了歪,似乎在思考。然后,趁陈老师转身给另一个孩子擦脸的功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蹭到小男孩身边,伸出小胖手,稳、准、狠地一把捞起那半个肉圆,直接塞进自己嘴里!动作一气呵成,流畅无比!塞得两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像只偷食成功、心满意足的小仓鼠。

等陈老师回过头,看见的就是悠悠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一脸“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表情,而旁边的小男孩,看着自己突然空了的碗,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悠悠!侬做啥拿小朋友的肉圆?”陈老师忍住笑,故意板起脸问。

悠悠费力地把嘴里的肉圆咽下去,然后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陈老师,用小奶音理直气壮、一字一顿地“辩解”:“老师,伊,浪费!粮食,是,农民伯伯,辛苦!我,帮忙!”那表情,严肃认真,仿佛自己不是在“偷吃”,而是在执行一项光荣而伟大的任务——制止浪费,珍惜粮食!

陈老师和当时在场的另一位阿姨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哭笑不得的陈老师,只能耐心地跟她讲道理:“悠悠,小朋友的饭饭,是小朋友的。悠悠想吃,可以告诉老师,老师看看有没有多的,但是不能自己拿,知道吗?自己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

悠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懵懂的小眼睛里却还残留着一点点委屈——明明自己没有浪费呀,老师为什么不表扬我?

这样的场景,在托幼所时不时就会上演。悠悠凭着“制止浪费、珍惜粮食”的“崇高觉悟”和仿佛无底洞般的好胃口,很快成了托幼所里知名的小“吃货”和开心果。陈老师一家对她又是喜爱又是无奈,每次跟西贝“汇报”悠悠的“光辉事迹”,都带着笑。

西贝听了,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更添酸楚。她知道,这不是孩子贪嘴不懂事,是那该死的药物副作用,让她总是处于一种病态的饥饿感中。回家路上,她总会耐心地、反复地对悠悠进行“批评教育”:“悠悠,那是小朋友的饭饭,不能自己拿,知道吗?想吃肉圆,妈妈晚上给你做,好不好?”

悠悠趴在妈妈肩头,玩着妈妈的头发,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含糊地“嗯”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那小脸上,往往还带着点没吃到“战利品”的遗憾和对自己行为“正义性”的不解。

可惜,这段相对平稳、带着些许笑料的托幼所时光,并没能持续太久。八十年代中期,社会管理逐渐规范,对这种私人开办、没有正式执照的“家庭托幼所”,街道开始进行清理整顿。陈老师家的“小小托幼所”,虽然口碑好,但也属于被取缔的范围。尽管陈老师多方奔走,希望能保留,但最终还是没能扛过政策。

西贝只得再一次,怀着无奈和不舍,把悠悠从那个已经熟悉的环境里接出来。这次,她横下一条心,托了点关系,又交了一笔不菲的“赞助费”,终于把悠悠送进了离家不远的一家街道直属的、正规的公立托幼所。环境、师资、伙食,确实都比以前的“家庭作坊”正规、有保障得多,但规矩也多了,孩子更是多了好几倍,一个班就有二十几个。

陌生的环境,陌生而严肃的老师,陌生的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小朋友……这一切,对已经习惯了小范围、被细致照顾的悠悠来说,不啻于一场巨大的冲击。她的分离焦虑,再次以最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每天早上,送她去托幼所,成了西贝和悠悠母女俩共同的“酷刑”。一到托幼所门口,悠悠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死死扒在妈妈身上,两只小胖手用尽全身力气攥住妈妈的衣领、头发、背包带子,总之能抓住的一切,小脚乱蹬,怎么也不肯下地。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小嘴撇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妈妈,那眼神充满了恐惧、无助和哀求,清清楚楚地写着:“妈妈别走!别把我丢在这里!我害怕!”

“悠悠乖,宝贝最勇敢了,是不是?”西贝蹲下身,强忍着心酸,耐心地哄,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颤抖,“妈妈要去上班,赚钱钱,给悠悠买好吃的棒冰,买漂亮的花裙子。你看,里面有好多玩具,有滑滑梯,有木马,还有好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老师也很好,会讲故事,会唱歌。妈妈一下班,第一个就来接悠悠,好不好?妈妈保证!”

“不要……不要上班……妈妈不走……哇——!!!”悠悠的眼泪决堤而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脸憋得通红,挣扎得更厉害了。

上班的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后面的家长抱着孩子也在不耐烦地催促。西贝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必须狠下心。她用微微发抖的手,一根根、艰难地掰开女儿那没什么力气却异常执拗、仿佛用生命在挽留她的小手指,在女儿骤然拔高的、绝望的哭喊声中,把她轻轻往早已等在旁边、表情见怪不怪的老师怀里一塞,然后,决绝地转过身,几乎是逃跑一样,快步离开托幼所大门,一次都不敢回头。

直到走出很远,确信女儿看不见了,她才像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拐进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低低地逸出喉咙。身后,女儿那穿透力极强的、绝望的哭声,似乎还隐隐约约、锲而不舍地追过来,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每一次这样的分离,都像在她心口剜掉一块肉。她不是没想过,那条看似“轻松”的路——把悠悠送到母亲孙兰那里。永嘉路的家里,已经有璐璐和蕾蕾,多一个悠悠,无非是多一副碗筷,母亲也有带孩子的经验。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曾短暂地诱惑过她。

但很快,这萤火就被更现实的忧虑和内心深处的抗拒扑灭了。

首先,是母亲的身体。孙兰为了来照顾两个外孙女,已经病休在家,自己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咳嗽越来越频繁,脸色也总是不健康的黄白,带璐璐和蕾蕾两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已经让她常常力不从心,时不时就要躺下歇歇。如果再添上一个更需要精心看护、随时可能犯病的悠悠?那无异于将一副更重的担子,压在一根已经不堪重负的扁担上。西贝不忍心,也不能这么自私。

而更深层、更顽固的原因,来自她自己的内心。那是从童年时代就深深埋下、随着岁月生根发芽的一道坎,一堵墙。在那个被称为“娘家”的永嘉路,在那个拥挤喧闹的房子里,她似乎永远是那个沉默的付出者,是边缘的“劳力”,是容易被忽略的“长女”。父母的关注,家庭的温情,那些独一份的宠爱和认可,似乎总是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她用了多少年,多么艰难,才从那一团复杂纠葛、让她时而感到窒息的家庭情感乱麻中,一点点地、鲜血淋漓地,抽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根丝线,编织成了如今这个小小的、只属于她和女儿的家。

这个家,狭小,简陋,常年弥漫着药味,经济拮据,未来迷茫。但这是她的,完全由她做主,由她负责,由她守护的独立王国。她像一只好不容易筑好自己巢穴的母鸟,警惕地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天空。她不想,也本能地抗拒,再把女儿这根最珍贵的丝线,重新缠回永嘉路那团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复杂关系网中去。她渴望一种清晰的、有距离的界限。她需要这个完全属于自己和女儿的空间,来呼吸,来疗伤,来积聚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想给悠悠的,是一份完整的、无人能够替代、也不会被任何人分走的、百分之百的母爱。她绝不让女儿,重蹈自己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覆辙。她不要悠悠像曾经的自己,永远站在家庭热闹和温情的边缘,眼巴巴地看着外公外婆把独一份的关爱、美味的食物(比如母亲总是单独带二妹去吃的那份让她记挂了多年的田螺塞肉)、欣赏的目光,毫无保留地倾注给其他孙辈。那份独属于“西桦的女儿蕾蕾”或者“西敏的女儿璐璐”的偏爱,她从未得到,也绝不让自己的女儿去经历那种被比较、被忽视的滋味。

她的悠悠,不健康,是个“小药罐子”,也许将来还有无数艰难。但在妈妈西贝的世界里,悠悠必须是唯一的太阳,绝对的中心,是所有爱和努力指向的终点。这份爱,也许伴随着无数的眼泪、奔波、心酸和疲惫,但它必须是纯粹的,浓烈的,毫无保留的,只给甘悠一个人的。

西贝在无人的小巷里,慢慢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整理了一下被女儿抓乱的头发和衣襟。巷子外,是车水马龙的大街,阳光刺眼,人声鼎沸。生活还在继续,女儿还在那个陌生的托幼所里等着她下班。

她深吸一口混杂着城市尘埃的空气,挺直了总是因疲惫而微驼的脊背,迈开步子,朝着厂子的方向,坚定地走去。弄堂里“阿奶”的怀抱已成温暖的回忆,工人新村托幼所的“吃货”趣事也翻过了页,公立托幼所的分离之痛还在继续……而母亲西贝的征途,漫长,艰难,却步履不停。她得为怀里这个独一无二的小生命,去战斗,去奔跑,去面对下一个,也许更加充满挑战的明天。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考验还不够。进入公立托幼所没多久,季节更替,春秋两季本就是过敏原肆虐、感冒高发的时节。托幼所里孩子多,交叉感染几乎无法避免。今天这个流鼻涕,明天那个咳嗽,病菌像看不见的烟雾,在孩子们之间无声传播。体质本就比玻璃还脆弱的悠悠,几乎毫无招架之力,迅速中招。一场普通的伤风感冒,放在别的孩子身上可能几天就好,在她这里却极易诱发下呼吸道感染,紧接着就是熟悉的喘息、咳嗽、夜不能寐,然后便是请假、跑医院、打针、吃药、雾化……循环往复。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