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回忆（第1页）

刘婷婷从本科开始就一直是很优秀的助教。

美国的留学签证只允许学生每周在校园内打二十小时的工，但她永远保证自己这二十小时的工资一定是拿满的。她第一个学期的专业课轻松拿了全A，从大学第二个学期开始就为两门课当助教。

一直到大三上学期，学院新招的年轻女教授给全班发了纪念贴纸之后，私下又发邮件问刘婷婷是否有兴趣到自己的实验室做研究助理。

大三那年暑假，她破例没有去实习，而是留在了学校。实验室发的工资刚够付每月房租，而大厂一个暑假的实习工资能付半年学费了。

但她一点也不后悔。互联网大厂的工作固然薪水优渥，面试官还个个爱刁难人，仿佛自家的工作岗位是什么人见人爱的金蛋。实际上的工作内容却意外地无趣，尤其她区区一介实习生，根本触碰不到什么核心技术。

组里资历长一点的程序员全都每天拉长个脸，在项目经理的催促下疲惫不堪地敲出质量参差不齐的代码交差完事。没有人关心她这个实习生学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只好自己到处找活干。

有时组里的老人看着她不冷不热地说，“婷婷呀，你一个实习生，比我们还忙呢。”

她也只是笑笑，转身再翻个白眼，在心里回应“我都快无聊死了，哪像你啊。”

实验室里则完全不同。来自伊朗的帕尼娅教授刚刚博士毕业，还没有招到硕士或博士生，刘婷婷是她唯一指导的学生。

帕尼娅有着满腔的教学热情和学术点子，却只有刘婷婷一个人可以倾泻。刘婷婷呢，可能是从进了大学以来第一次，发觉“人生可以不必那么无趣”。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接受自己的命运，在一堆忙着比较哪家公司股票最好、薪水最高的程序员中度过下半生，每天礼貌地假装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工作几年后攒下首付买一栋小房子，每年去滑雪几次，每周请私人教练健身。如果刚巧幸运，四五十岁可能就可以小幅度财富自由。这样按部就班的人生，她有自信能不比身边任何人过得差。

但帕尼娅从满屋子自大又无礼的白人男生里挑出了那个话不太多的亚裔女孩，问她，“你要来做我的研究助理吗？”

刘婷婷爸妈都是做小生意起家，她家里没有一个人读到大专以上的学历。甚至出国留学也是刘婷婷自己的主意，她跟高中校园里的外教关系很好，那位老师鼓励她去考托福试试看，本科可以去看更大的世界。

分数出来后，她拿着成绩跟爸妈谈判。爸爸原本死活不同意，说“我们家哪里是那种有钱送你出国的家庭”。数日后爸爸态度忽然变软，说只要她高考复习不落下，就允许她同时去香港考SAT，申请美国的大学。她私下跟妈妈讨论爸爸的态度变化，才知道妈妈力挺她的决定，搬出家里多年的存款说服了爸爸。

妈妈向来管她很严，她没有想到妈妈会比一直随和的爸爸更加支持自己。

也因此，她在学校里努力打工，尽量不向家里伸手要钱。专业也选就业前景最好的计算机专业，打算一工作就把花掉的学费都还给家里。

直到她上了帕尼娅的类型系统理论课。

帕尼娅是个个子小小的伊朗女人，圆圆的脸，在一众高大的男教授当中显得格外娇小。可能也是因为如此，她似乎有数倍于其他人的精力。其他教授拖沓着脚讲让人昏昏欲睡的算法的时候，她将数门专业课的内容压缩进一门，快节奏地带着全班学生循序渐进地从一个玩具般的微型语言一步步扩张，再给它加上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类型系统，每一步逻辑的跳跃都精彩得让人心跳。虽然在课上没有踊跃回答问题，但每节课后，刘婷婷都会和其他几个学生留下来问许多问题，看帕尼娅回答时眼里闪闪的光。

叫苦不迭的人当然很多。学校内部论坛上甚至出现了警告帖，劝诫大家“千万不要选帕尼娅的课！根本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帕尼娅也听到了类似的抱怨。有一天课后，她问留下来的学生，“我的课是不是太难了？”，少见地语气里是犹豫的样子。

刘婷婷拼命摇头，“教授，你的课非常有趣！是我最喜欢上的课。”她没留意身边其他同学是什么反应。

帕尼娅笑了，说“婷婷，叫我帕尼娅就好了，不要叫我教授。”

她吃惊了一瞬间，没想到教授已经记住了她的名字。第一次留下来问问题的时候，帕尼娅问了每个人的名字，但她没有预料到帕尼娅真的每个人都记住了。

刘婷婷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其他同学已经开始问别的问题。帕尼娅那一瞬间的迟疑消失了，她解答疑问的样子又是平时热情而自信的帕尼娅了。

下一个学期，帕尼娅把这门课拆成了三门不同的课，错开一个学期教。总是和刘婷婷一起留下来问问题的其他几个学生成了那三门课的固定助教，但只有刘婷婷一个人成为了帕尼娅的研究助理。

回头看，在帕尼娅身边做研究助理的那两年，她的研究进度可以说是摧枯拉朽地进展着。大四上学期，她就在帕尼娅的指导下发了一篇第一作者的论文。虽然不是最精英的会议，也没有获得什么特别奖项，但作为本科生来说这已经是极少见的成就。这意味着，申请直博项目的时候，学校几乎可以说是随她挑了。

刘婷婷申请了十几所高校，大部分都录取了，大四下学期忙着到处访问各校的实验室，差旅费当然由对方学校全包。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这就是她接下来十年的读博生涯中最高光的时刻了。

最后她告诉帕尼娅，她想去帕尼娅毕业的实验室那里，跟从她过去的导师读博。研究方向跟刘婷婷本科已经在做的方向十分契合，而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想跟随帕尼娅走过的道路前进。

她没有注意到帕尼娅脸上复杂的表情。帕尼娅迟疑了一下，问：“你确定吗？他其实不是一个特别关注学生的导师……你跟他合得来吗？”

刘婷婷有些撒娇地说，“找不到跟你一样合得来的导师啦。其他人，感觉好像都差不多吧。”

她说的也是实话。这个领域的性别差异比计算机其他领域更甚，其他领域若是75%都是男性主导，这个领域大概是95%。那些男人在她看来都是一样无趣的老头，不过是她追上帕尼娅路上的一块踏脚石。

那时候她多么天真啊，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可以跨越一切困难。

直到她读博第二年，第三年，经费全凭做助教得来，才知道帕尼娅那时候的迟疑是什么意思。读博时的助教和本科时全然不同，碰到不厚道的教授，不仅要出作业、改作业，甚至要为对方准备上课用的课件。几乎可以说是除了上课的一张嘴，其他准备工作全是刘婷婷一个人做的。

花了大量时间在教课上，研究的进度自然几乎为零。她日后跟帕尼娅叙旧，听帕尼娅说，她读博的最后两年甚至替导师写了几次课题申请，才终于有足够经费专心写完毕业论文。

帕尼娅在社交上八面玲珑，每次学术会议都抓住机会，和无数人讨论可能的研究方向。她积累大量人脉，几乎是无中生有，用集体的智慧为自己再造了一个导师出来，最终开出一条毕业的血路。

但刘婷婷，说得不好听，只会死读书而已。帕尼娅也招了新的学生，她不好意思再一直向过去的导师求助。于是一年一年，她给一门又一门课当着助教，关在没有窗户的实验室，卡在一个死胡同里。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把刘婷婷的思绪从过去扯回到了现在。她又回到了大四，还在帕尼娅的保护下无知无觉地长大，刚刚收到T大教授山姆的一封邮件，说他对刘婷婷的申请文书印象深刻，问她有没有空找时间讨论一下未来的研究计划。

她扯开嘴角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开始打出给山姆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