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哥认识章晔二十多年了。大学时候的学生会主席,西装笔挺地站在讲台上发言,声音洪亮,手势有力。后来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开庭的时候坐在辩护席上,脊背挺得像一块钢板。朱哥从没见过他蹲下来。
今天他蹲在后巷的水泥地上,像个被人丢在路边的孩子。
朱哥也蹲下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章晔的背。
章晔的后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朱哥的手掌贴在上面,感觉到那层西装布料下面的骨头,一根一根的。
“没事。”朱哥说,“有我在。”
但今天他蹲在后巷里,像个无处可去的孩子。
朱哥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老章。”
章晔没说话,肩膀微微颤抖。
“你等了我十年。”朱哥说,声音很低,“我出来时看到你结婚了,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章晔抬起头,鼻头一酸,“可是我怪我自己。我应该再等一等的,我应该——”
“你等不了。”朱哥打断他,“你爸妈那边的压力,亲戚朋友的眼光,你扛不住。我理解。”
“你理解什么?”章晔苦笑,“你进去才二十三岁,出来时三十三岁。你知道这十年我怎么过的吗?每年过年别人问我有没有对象,我笑着说有。每年清明我去给你爸妈的坟上扫墓,说你在外面挺好的。每年——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一个人喝一杯酒,对着空杯子说生日快乐。”
朱哥沉默了。
“我恨我自己,”章晔,“恨我不够勇敢,恨我没有等你,恨我最后还是屈服了。”
“老章。”朱哥叫了一声。
“你恨我吗?”章晔问。
朱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不恨,”他,“从来没有。”
章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知道我没办法。”章晔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弯里传出来,“你进去了,我等了十年。十年啊,朱华。我从二十三岁等到三十三岁。等到我爸妈催,等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有毛病,等到——”
他说不下去了。
朱哥蹲在他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我出来时,你已经结婚了。”朱哥说,声音很低,“我理解。”
“你理解?”章晔抬起头,鼻头一酸,“你理解什么?你理解我每天回到家,面对一个我不爱的女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理解我每次看到你,心里都跟刀割一样?你理解——”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朱哥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烟蒂,沉默了很久。
“你当初就不该结那个婚。”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办法,”章晔,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我爸妈以死相逼,说我不结婚就断绝关系。周琳那边也催,说都处了这么久了,该定下来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所有人都在等我表态。我能怎么办?说我心里有个男人?说我在等一个可能永远出不来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我没那么勇敢。”
朱哥沉默了很久。
“你有什么不敢的。”他最后说,“你就是太要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