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时候,几个女生凑过来跟他说话。大多是好奇——转学生总是引人注目的。小亮回答得简单,礼貌但疏远。他不想跟人走得太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在烟台待多久。爸爸还有十年才出狱,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只有周晨跟他聊得来一些。这个戴眼镜的男生话不多,但很细心,会主动告诉小亮哪门课的老师严、哪门课可以偷偷写作业。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晨看到小亮拿出自带的饭盒,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自己带饭?”
“……嗯。”
饭盒里装的是航启早上做的炒饭,米饭粒粒分明,配了鸡蛋和火腿肠,还放了几颗青豆。卖相不算好看,但闻着很香。
“看着不错啊,谁给你做的?”
“我哥,”小亮。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航启“哥”。也许是因为航启比他大十岁,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周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午放学,航启照例在校门口等。小亮坐上后座,电动车突突突地往旧桥酒吧的方向开。
回到酒吧的时候才三点多,朱哥正在吧台后面清点货物。看到小亮进来,他招招手。
“小亮,今天开始正式上岗。”朱哥笑着说,“别紧张,就是擦擦桌子、摆摆杯子,不难。”
小亮放下书包,系上围裙。朱哥带他熟悉了一遍酒吧的布局:八张小桌,每张桌配两到四把椅子;吧台后面是操作区,左边放酒,右边放杯子;收银台在门口边上,上面摆着一台旧旧的收银机。
“你的工作就是客人来了引座、递菜单,客人走了擦桌子、收杯子。”朱哥一边说一边示范,“杯子收到吧台后面的水池里,航启会洗。”
小亮点点头。听起来不难。
但实际操作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第一个客人来时,小亮正在擦三号桌。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是下班后来喝一杯的。小亮迎上去,张嘴想说“欢迎光临”,结果说成了“请问几位”。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人。”
“哦哦,这边请。”小亮领着他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男人点了杯威士忌。小亮拿着点单走到吧台,把单子递给朱哥。朱哥看了一眼,从架子上取下威士忌酒瓶,倒了一杯。
“送过去。”朱哥把杯子放在托盘上。
小亮端着托盘往窗边走。走到一半,他感觉托盘在晃,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砖好像突然变滑了,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杯子跟着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荡了一圈。
他稳住了。但酒还是洒了一点在托盘上。
“没事没事。”朱哥在吧台后面喊,“第一次都这样。”
男人倒是很客气,笑着说没关系。小亮红着脸把杯子放下,端着托盘回到吧台,用抹布擦了又擦。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犯了各种各样的错:把二号桌的柠檬水送到五号桌了;擦桌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只杯子,碎了——朱哥说没关系,旧杯子早该换了;还有一次他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差点跟航启撞上,航启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到酒吧打烊的时候,小亮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不错不错。”朱哥拍拍他的肩膀,“第一天,这表现算好的了。”
“朱哥你别哄我了。”小亮丧气地说,“我打碎了你一个杯子。”
“那个杯子本来就有一条裂缝,早晚要碎。”朱哥说,“来,教你调个简单的,算补偿。”
朱哥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朗姆酒和一瓶可乐。
“这叫自由古巴,全世界最简单的鸡尾酒。”朱哥拿起一个高脚杯,倒了半杯冰块,然后量了三十毫升朗姆酒倒进去,最后加满可乐,放了一片柠檬,“就这三样,朗姆酒、可乐、柠檬。你试试。”
小亮学着朱哥的样子操作了一遍。量酒的时候手不太稳,倒多了几毫升,但可乐的比例刚好。
“不错。”朱哥端起来喝了一口,“行,以后客人点这个你来调。”
小亮看着杯子里冒着气泡的深褐色液体,莫名有了一点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