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哥,”他突然问,“航启哥以前也在这儿帮忙吗?”
朱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航启啊,他什么都会干。洗杯子、调酒、修水管、换灯泡……我这儿一半的活儿都是他干的。”
“他……”小亮犹豫了一下,“他以前做什么的?”
“他啊,”朱哥把酒瓶放回架子上,语气随意,但小亮总觉得那随意里藏着什么,“打过工,做过学徒,什么都干过。他这个人,不挑活儿,能挣钱就行。”
小亮没再问下去。
他回到楼上的时候,航启已经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看书了。那本机械维修的书已经翻了一大半,航启用一支红笔在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
小亮洗完澡出来,坐到书桌另一边开始写今天的作业。数学还好,语文的古诗文背诵让他头疼——那些篇目他以前从来没学过。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他小声念着,念了几遍还是记不住。
“不闻机杼声。”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亮转头,航启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像是没说过话一样。
“……唯闻女叹息。”航启又说了一句。
小亮愣了一秒,赶紧接着往下背:“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就这样,航启偶尔蹦出几个字帮他补上下句,小亮磕磕绊绊地把《木兰辞》背了个七七八八。背完之后他看着航启,觉得这个人简直是个谜。
“航启哥,”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什么都会?”
航启翻了一页书,没回答。
“你以前上学学的?”
航启的手顿了一下。
“没上过,”他。
小亮“啊”了一声。
“没上过学?”
“小学上过,”航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来就没上了。”
小亮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航启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小亮觉得心疼。
他低下头,继续背下一首古诗。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海浪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像一个永不停歇的节拍器。
“航启哥。”小亮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教我背书。”
航启没有回答。但小亮从余光里看到,航启翻书的速度慢了一点。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烟台的夜晚很安静。旧桥酒吧楼上的这间小屋里,两个不太熟悉的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小亮觉得这种沉默跟以前在家里的沉默不一样——家里的沉默是冷的,这里的沉默是温的。
他写完作业,把课本收好,钻进被子里。
“晚安,航启哥。”
“嗯。”
小亮闭上眼睛。半睡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关了台灯,钻进了被子里。床轻轻陷下去一块。
他在黑暗里听着海风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