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首歌。伍佰的《泪桥》。歌词里有一句——
从此,我的生命,变成了尘埃。
他以前不懂这句歌词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有点懂了。
不是说生命没有意义了。是说有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你扛不住,只能把它化成尘埃,让它飘在空中,飘在心里,飘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裂缝变成了别的东西。
〔航启·内心〕他想起了孤儿院。
八岁那年父母去世后,他被送进了烟台市儿童福利院。那里不大,十几间屋子,住着四五十个孩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知了叫个不停。
他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别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玩,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暖气坏了,孩子们都缩在被子里等维修。航启没有被子——他的被子被一个比他大的孩子抢走了。他跟管理员说了,管理员说“你等着,明天给你找一床”。
但明天还没有来。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他趴在窗台上看雪,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把整个院子都铺白了。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看过一次雪。爸爸把他扛在肩膀上,他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凉凉的,然后就化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雪。
不是真的最后一次。后来烟台每年冬天都下雪,他看过无数次。但爸爸扛着他在雪里走的那次,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次“有人陪”的雪。
后来朱哥来了。
朱哥那时候刚出狱不久,到福利院做义工。福利院的院长是他以前认识的人,让他来帮忙修东西——修门窗、修暖气、修桌椅。
朱哥修暖气的时候看到了航启。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缩在角落里,没有被子,冻得嘴唇发紫。别的孩子都围着暖气等暖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好像跟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玻璃。
朱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不跟他们玩?”朱哥问。
航启没说话。
“冷不冷?”
航启摇了摇头。
朱哥看了看他发紫的嘴唇,又看了看他空空的床铺,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带来的工具包旁边,从里面翻出了一件旧棉大衣。是他自己的,干活的时候嫌热脱下来的。
他把大衣披在航启身上。
航启缩了一下,但没有拒绝。大衣很厚,带着一股机油和汗味,但很暖和。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