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烟台冷得不像话。
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整条街上空荡荡的,人都缩在屋子里不出来。旧桥酒吧的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冬夜里像一盏小灯笼。
酒吧里没什么客人。冬天生意本来就淡,再加上疫情反复,大家都不太愿意出门了。吧台前面只坐了两三个客人,喝着酒,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航启在吧台后面调酒。他的手法比以前更熟练了——这两年没少练,调酒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各种配方烂熟于心。一杯老式鸡尾酒,两盎司波本,一块方糖,两滴安格斯苦橙,橙皮装饰。他闭着眼睛都能调出来。
但他没有闭眼。他的眼睛看着手里的量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一滴一滴地落进杯子里,像沙漏一样,不紧不慢的。
调完这杯酒,他把杯子放在托盘上,朱哥端过去。
“你的老式鸡尾酒。”朱哥把酒放在客人面前。
客人点了点头,端起来喝了一口:“嗯,好喝。”
朱哥笑了笑,走回吧台后面。
“今天人不多。”朱哥说。
“嗯。”
“明天可能也不会多。天气预报说要下雪。”
“嗯。”
朱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知道航启的状态——不是不好,是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从那天在海边坐了一晚上以后,航启就一直是这个状态。不哭不闹,不生气不抱怨,就是。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朱哥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航启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不说,难过了不哭,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像一块石头一样沉着。
朱哥心疼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酒吧打烊以后,航启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黑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了。是航启十一月份买的,从那天起他开始写日记。
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隔一天写一次,有时候隔两三天。写的东西也很短,就几句话。
他翻开本子,借着吧台上的灯光,看着之前写的内容。
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里,记着许多这样的句子。
“今天降温了。”
“下雪了。”
“做了一锅红烧肉。”
“看到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
偶尔也会多写几个字:“给他寄了一箱苹果,不知道收到没有。”
每一条都短,短得像他这个人。但小亮走后那冬天,他写满了小半本。
航启看着这些句子,每一条都很短。但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思念。
但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思念。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十八日。今天酒吧没什么人。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