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启看了他一眼,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毛巾扔给他:“你去洗。”
小亮拿着毛巾去了浴室。浴室很小,转个身都费劲。热水器是老式的,得等半天才出热水。他站在花洒下,热水顺着后背流下来,一天的疲惫好像也跟着流走了。
这是他在烟台的第一天。学校、酒吧、航启、朱哥、章叔。一切都陌生,一切又好像没那么糟糕。
洗完澡回到房间,航启已经躺下了。小亮钻进自己的被子里,侧过身对着墙。
房间里很安静。
“航启哥,”他了一声。
旁边没回应。
“航启哥?”
还是没回应。
小亮翻过身,借着小夜灯的光看向旁边。航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一副紧绷的样子。
小亮注意到航启的右臂从被子底下露了出来。灰色的旧T恤袖口滑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一截小臂。
在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
航启的手臂上有一道道旧伤疤。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变成白色,有的还泛着粉红。它们没有规律地排列着,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划过。最长的一条从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肘弯处,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小亮盯着那些伤疤看了很久。
他不敢问。他隐约猜到那些伤疤背后有什么故事,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
他轻轻伸出手,把航启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些伤疤。航启在睡梦中动了动,但没有醒。
小亮重新躺好,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旁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航启在翻身,被子被他掀开了一角。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小亮犹豫了一下。
他悄悄掀开自己的被子,把被子的一半轻轻盖到了航启身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觉得冷——烟台的夜晚确实凉。也许是那些伤疤让他心里堵得慌。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他想这么做。
航启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小亮把被子角掖好,缩回自己那一半。被子被分出去以后,他的后背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但他没有把被子拉回来。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一只猫的叫声,尖细尖细的,然后又安静了。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
小亮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老家的房子里,妈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他跑过去,妈妈冲他笑,但不说话。他想开口叫妈妈,却发不出声音。
他醒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线。旁边的位置又空了,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的。他身上盖着自己的那一半被子,不记得航启是什么时候把被子还回来的。
楼下传来锅铲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