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赵国邯郸人,父李四,母王氏,有一弟,今年十岁。三年前,因家乡灾荒,父母将你卖入馆陶长公主府为婢,后调入宫中,拨至皇后宫中伺候。今年开春,被派至披香殿,专司煎药。是也不是?”
春杏肩膀剧烈一颤,没吭声。
“你说是我指使你下的药。”林砚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你可知,谋害皇嗣,是何等罪名?”
春杏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哆嗦着:“是……是你逼我的……”
“逼你?”林砚轻轻摇头,“我与你素不相识,如何逼你?退一万步,就算是我逼你,你如今招了,供出我了,然后呢?谋害皇嗣,主犯从犯,皆是凌迟。你以为,你咬出我,你就能活?”
春杏脸唰地白了。
“凌迟是什么,你知道吗?”林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锥心,“就是千刀万剐。一刀一刀,在你清醒的时候,割你的肉。割上三天三夜,最后一刀,才断气。这还不算完——谋逆大罪,株连三族。你在邯郸的父母,你那年幼的弟弟,都得死。而且,是和你一样的死法。”
“不……不会的……”春杏猛地摇头,眼泪涌出来,“长公主答应过我,只要我认了,就放了我家人,给他们钱,让他们过好日子……”
“长公主答应你?”林砚笑了,笑意冰凉,“她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保你家人?我今日既来,便不怕告诉你——你父母弟弟,根本不在什么庄子上。他们三年前被你卖进公主府后不久,就被转卖到了陇西的矿场。去年冬天,矿塌了,你爹和你弟,都没出来。你娘……病死在工棚里,草席一卷,扔去了乱葬岗。”
春杏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信。
“不……你骗我……长公主说他们好好的……”
“我骗你?”林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丢在她面前。那是阿禾动身前,她让人去查的,墨迹还新。“这是陇西矿场的名录,画押的卖身契副本,还有当地里正的证词。你娘死前,还攥着你小时候玩的一个破布偶。”
春杏抖着手抓起那张纸,昏暗的光线下,她其实看不太清,可那上面鲜红的官印,还有几个模糊熟悉的字眼——“李四”、“病毙”,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眼里。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忽然崩溃,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说!我全都说!是皇后!是陈皇后和馆陶长公主逼我的!她们抓了我家里人,说我不做,就杀了我爹娘弟弟!药是皇后宫里的刘公公给的,让我每次煎药时撒一点进去,说量少,查不出,只会让卫夫人身子虚,生不下来……她们还说,事成之后,就让我指认林大人,说是林大人嫉恨卫夫人,指使我下的手……”
她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但关键的字句,全吐了出来。
林砚静静听着,等她哭到只剩抽噎,才问:“可有凭证?除了你空口的话,还有什么能证明是皇后和长公主指使?”
春杏抬起头,脸上涕泪模糊,急急道:“有!有!刘公公给我药时,是用一个陈年装胭脂的旧瓷盒装的,盒底……盒底有内造监的印记,是前些年宫中赏给长公主府的物件!我藏在我住处炕席底下了!还有……还有长公主府一个叫周嬷嬷的,是她跟我接的头,许我好处,她右耳后有颗大黑痣,说话带巴郡口音!”
林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牢房。廷尉府的官员候在外头,大气不敢出。
“看好她,别让她出事。”林砚丢下这句话,脚步没停,径直朝外走去。
外头天色已蒙蒙亮。她没回府,拿着春杏画押的供词,还有连夜从春杏住处搜出的那个胭脂盒,直奔宣室殿。
早朝时分未到,刘彻已起身。听闻林砚求见,沉默片刻,还是让她进了殿。
殿内灯烛通明,刘彻穿着常服,坐在案后,脸上看不出喜怒。林砚行礼,将供词与证物奉上,一言不发。
刘彻慢慢翻看供词,又拿起那胭脂盒,指尖摩挲着盒底模糊的印痕。空气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放下东西,抬眼看向林砚,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一夜未眠?”
“事关皇嗣与臣的清白,不敢耽搁。”林砚垂眸。
刘彻盯着她,忽然问:“你就不怕,朕不信你?”
林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陛下圣明,自有明断。臣只举证,不问信疑。”
刘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伸手,从案上堆积的奏章中,抽出最上面几份,扔到林砚面前。
林砚扫了一眼——全是弹劾她的。言辞激烈,说她“操弄权术,祸乱宫闱”,说她“与卫青勾结,意图不轨”,请陛下“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你看看,”刘彻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是嘲是叹,“你入朝才多久,想让你死的人,已经这么多了。”
林砚沉默片刻,道:“臣只做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刘彻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转了话题,“卫夫人胎像如何?”
“太医说,暂已稳住,但需长期静养,受不得再惊扰。”
刘彻“嗯”了一声,又静了半晌,才缓缓道:“陈氏善妒,跋扈多年;馆陶倚老卖老,干政不休。朕,不是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她们是朕的亲人。是先帝留下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