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兰熙语气平静,“而且坐着……感知范围受限,不好操作。”
乐正没再劝,只是默默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很小心地避开了腹部,手虚虚搭在他腰侧。这个姿势让她能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正好能看到他手上的动作。
兰熙顿了顿,没说话,继续操作。
乐正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喜欢看兰熙做这种需要精细操作的事——虽然他自己总说“只是凭感觉”,但那份从容和准确度,常常让她想起他曾经在战舰指挥台上运筹帷幄的样子。
只是现在,他指挥的不是舰队,是几撮苔藓。
“致辞写得怎么样了?”兰熙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写致辞?”
“前几天你终端收到宣传科邮件时有提示音。我认得那个音效。”兰熙放下镊子,摘掉手套,转身——这个动作让乐正不得不稍微松开手,但没完全退开。
乐正一时语塞。
“没想好说什么。”她老实承认,“宣传科的模板太……标准化了。我不想念那个。”
“那就说自己想说的,”兰熙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带到自己腰后,“这里,揉一下。”
乐正立刻照做,指腹找准他腰椎两侧的肌肉,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压。兰熙轻轻吐了口气,身体放松地靠向她。
“我想说的……”乐正边揉边组织语言,“可能不太正确。连系统审核那一步都没有通过。”
“比如?”
“比如……我想说,在这个恒温恒湿,连雪都要靠程序模拟的地方过新年,其实有点可笑。”她说完自己都笑了,“这能说吗?肯定不能。”
兰熙也笑了。
“可以换种说法。说即使环境被高度人工化,我们依然选择保留庆祝季节更替的传统,这是人类对自然韵律的执着记忆。”
乐正动作停了停。
“你这么说……听起来突然就很有道理。”她嘟囔,“为什么你总能给事情找到优雅的解释?”
“因为活得久了,知道同一件事可以有无数种表述方式,”兰熙侧过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这个姿势像是看着她,“重要的是你想传达什么。是可笑,还是珍贵?”
乐正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兰熙腰后画着圈。
她想传达什么?
思考结束。
乐正高兴地宣布:“我不写稿子了,因为我想传递的就是可笑,不是什么珍贵。”
兰熙:“……”
大概没有多少人理直气壮地对着退休元帅说出来这种话。
或者说,只有乐正一个。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太空城的模拟黄昏程序启动,窗户透进来的光变成暖橙色。乐正看着兰熙安静吃凝胶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因为胎动而微微蹙眉又舒展开的表情,看着他搭在腹部的手——那双手曾经签署过决定星系命运的军令,现在正轻轻抚摸着未出世的孩子。
“兰熙。”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新年那天你突然要生了,怎么办?”
“那就生,”他说得理所当然,“孩子又不能按回孕囊里去。”
“我知道,我在想,我能不能直接放致辞录音,我觉得那样比较催眠。比真人念出来催眠。”
如果不能让大家都笑出来,那么至少应该让大家都睡过去。
这是乐正的想法。
兰熙:“……按医生的估算,预产期在一周后。新年那天正好在中间,概率不大。所以,你可以放弃这种想法了。”
“概率不大不代表不可能。”乐正嘀咕。
“那你就把致辞写短点。”兰熙站起身,慢慢往客厅走,“留出提前退场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