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时,一直躲在人群后面默不作声的老李站了出来:“我留下吧。”
一贯热情的小张也站出来,大声说:“我也愿意留下!大家替我多看几眼,多拍几张照片带回来给我看就行。”
苍立峰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辛苦你们了。”
老张有些惭愧地说:“还是老李和小张觉悟高,谢谢你们了!”
眾人也纷纷跟著道谢。
隨后大家散开,各自为明天的启程做准备。
老张把那件压箱底的的確良衬衫从铺盖底下翻出来,抖了抖,小心地搭在床架上,生怕弄出褶皱。
大周站在水龙头边上,就著一盆凉水,把自己那颗圆脑袋颳得鋥亮,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歌。
老张笑他:“刮这么亮,去相亲啊?”
大周咧嘴:“老大弟弟比赛,咱得给人家长脸!”
……
苍立峰走到老李面前,交代道:“李叔,明天进料你帮我盯著点,尤其是顶楼那批,验收前別出岔子。”
“嗯。”老李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他垂下眼,盯著自己的脚尖,不敢看苍立峰的眼睛。
苍立峰抬起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手掌宽厚,温热,带著工地粗糙的力道。然后他收回手,大步走向自己那间隔出来的小屋——他要趁天黑前把明天的进料单再核对一遍。
老李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那光芒刺得老李眼睛发酸。他抬起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手空气。那空气里,有水泥的粉尘,有黄昏的凉意,还有他自己喉咙里堵著的那句话——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他转身,走回工地深处。那栋即將竣工的楼,在暮色中沉默著。他望著顶楼的方向,那里有一片模板支撑,他下午看过了,好好的。他亲手看过的。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他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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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王立德坐在床边,抱著儿子念峰。小傢伙已经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
他盯著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半个多月前那个晚上。
那天他去公司取文件,经过宋金荣的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出压低的声音:
“佳文,苍立峰工地那边……〞
听到“苍立峰”三字,他立马停下脚步,贴耳细听。虽然办公室內的声音越说越细,他听不清他们密谋的具体內容,但他还是通过断续传出的声音判断出是宋老板和他的堂弟“四爷”正在密谋陷害苍立峰。
一边是信任自己,与自己利益深度捆绑的上司,一边是救了自己老婆和儿子的恩人。他选择报恩,那就是背叛上司,甚至有可能牵连自己。这么多年,他给老板处理了多少脏活,他已经无法从中抽身了……
他闭上眼。
那些脏活,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做假的帐目。偷税漏税。剋扣的工钱。见不得光的回扣。还有那些被“处理”掉的投诉工人——他亲自经手的遣散费,少得可怜,那些人跪在办公室门口求情,是他叫的保安把人拖走。
每一件,他都经手。每一件,他都知情。每一件,他都没有说“不”。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分內的事。老板让做,他就做。老板说“这是规矩”,他就信那是规矩。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些“规矩”,是一条一条的绳子,早就把他捆死了。他动不了。他不敢动。他一动,那些绳子就会勒进肉里,把他拖进深渊。
他想起那天在悦宾楼,苍立峰站在他身旁,轻声对他说:“王哥,人在做,天在看。该补的,什么时候补都来得及。”
“该补的。什么时候补都来得及。”
他喃喃念叨,睁开眼,看著怀里的念峰。小傢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著,偶尔咂吧一下,像在梦里吃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