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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穀场新声(第1页)

苍立峰独闯王家、力挫五名后生的事,像一阵狂风,一夜之间卷过了溪桥村的每个角落,也在这座低矮的苍家老宅里,激起了深浅不一的涟漪。

晚饭时分,灶房里的气氛比往常更显沉闷,却又隱约透著一丝不同。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照著几张心事重重的脸。苍振业和苏玉梅看著仿佛一夜间成熟挺拔、却又带著一身伤痕归来的大儿子,眼神里交织著庆幸、心疼,以及忧虑的复杂情感。苍向阳和苍天赐则一左一右紧挨著大哥,眼中满是崇拜。

一向主张隱忍的苍建国蹲在门槛阴影里,闷头抽著旱菸,良久才瓮声瓮气地开口:“立峰,你这……唉,是给咱家出了口恶气,可这梁子,也算是结死了。王振坤那人,睚眥必报,往后……”他摇了摇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他的儿子苍孝仁在一旁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苍振业看了大哥一眼,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大哥说的不是没道理——王振坤手里还攥著化肥指標、粮种分配,那些东西能让一家人的地一年白种。

“结死了又怎样?”坐在角落的苍远志猛地用拐杖顿了一下地,脸上却泛著久违的激动红光,“大哥,你就是太能忍。立峰做得对。咱苍家的骨头,还没到让人隨便敲碎的地步!”他的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头,激得苍建国脸色更加难看。

与以往瘫在暗处、酒气熏天的模样不同,苍守正这次坐在稍亮些的地方。他那双曾经浑浊涣散的眼睛,此刻正望著苍立峰,里面情绪复杂,有震惊,有恍惚,也有一丝极微弱的光亮。他喉咙动了动,用有些沙哑的声音接了一句:“打……打出来也好。总比……总比窝囊死强。”

说完,他低下头,没再看任何人。没人知道他低著头的时候,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二十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站著,被人这样望著。

然而他这话却让全家人都愣了一下,不由得看向他。这细微的变化,如同阴霾里透出的一线微光。

苍厚德老人沉默著,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儿孙的脸,然后在苍守正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波动,最后停留在苍立峰挺拔的身姿上,眼中满含欣慰。他缓缓说道:“事已至此,怕也无用。峰儿用他的法子,给咱们家挣来了尊严。后面的事,一步步看,一步步走,都警醒著点。”这话,既是对立峰行动的默认,也是对全家的警示。

苍立峰將家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中瞭然。他明白,自己这雷霆一击虽然震慑了外敌,却也在家族內部掀起了波澜。但他確信,退缩换不来尊重,唯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和担当,才能凝聚这个家。

十几日后,伤势稍愈,在村民们的强烈要求下,苍立峰决定来一场公开演武。演武选在夏末一个流火未尽的傍晚,废弃的晒穀场上,早早就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在人群的边缘阴影里,王有福和几个王家亲信揣著手,冷眼旁观。

苍立峰立於场中,思绪却飘回四年前。

南城武校的日子,是熔炉也是炼狱。启蒙恩师周青峰第一句话便是:“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他记住了,此后日復一日,汗水滴在石锁上,指关节破了又好,好了又破。周师父见他心性坚韧,倾囊相授——拳脚套路、內家发劲,还有那手鲜为人知的“標指截脉”,更常在閒暇时点拨。他常说:“立峰,武者非仅匹夫之勇。力为下,势为中,根为上。破其势,断其根,方为长久之计。”

毕业前夕,周师父想推荐他去体院深造,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可想到家中债台高筑、弟妹待哺,他只能摇头。师父惋惜的目光,他至今记得。

思绪收回,苍立峰目光沉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赘言,抱拳一礼,身形骤动。

一套刚猛暴烈的南拳施展开来,吐气开声如闷雷滚地,身形转换间仿佛有风雷隱於其內。旋即,他反手抄起一柄钢刀,但见一片雪亮刀光泼洒开来,如匹练横空,寒芒冷冽。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九节鞭。银鞭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银龙腾空,破风之声猎猎作响;时而贴地疾走,鞭梢精准点击地面石子,发出清脆爆响。更惊险的是,鞭身环绕腰间,鞭梢忽而从腿侧、颈边闪电般掠过,在毫釐之间收放自如,引得围观人群惊呼连连。

万般喧囂归於沉寂。他弃械不用,缓步走向场边一块青砖。凝神,並指,疾戳!

“噗”一声闷响,砖石应声而断!

这质朴无华的一指,比之前所有的光影声效都更具震撼。死寂之后,是炸雷般的喝彩。年轻后生们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位村中老人捻著鬍鬚点头称讚;那些与王家走得近的村民,彼此交换著复杂的眼神。

躲在人群中的王有福脸色煞白,慌忙挤出人群,一溜小跑消失在暮色中,直奔王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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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的余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持续荡漾。最大的变化,首先体现在苍家內部。

晚饭时,油灯下的气氛前所未有地活络。苍向阳看著大哥,眼里满是崇拜的光:“哥,你那手断砖的功夫,我能学吗?”连一向怯懦的苍晓花也小声说:“大哥回来了,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苍振业默默嚼著饭,良久,才嘆了口气,对苍立峰说:“峰儿,你这身本事,露也露了,威也立了。往后有啥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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