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振业和二儿子苍向阳刚从地里拖著疲惫的身子回来,锄头还没靠稳,就听见灶房方向传来异响。
他刚踏进灶房门槛,眼前的景象就像一道晴天霹雳,轰得他魂飞魄散。
苏玉梅跌撞著迎面而来,披头散髮,左边脸颊红肿不堪,嘴角残留著刺目的血痕。她怀里紧紧抱著的小儿子天赐,双目紧闭,面色死灰,软绵绵地毫无声息,额角太阳穴处一片骇人的青紫。
苍振业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那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皱纹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沙石堵住,发出破碎而颤抖的气音:“玉…玉梅…天赐,这…这…是咋了啊?出…出啥事了?”
苏玉梅眼神发直,仿佛看不见他,只是机械地將怀里冰凉的儿子往他怀里塞,声音嘶哑尖利,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颤音:“別问了,快抱住天赐。我去拿钱,去医院,快啊!”
苍振业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双能扛起百斤重担的手,此刻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几乎抱不住儿子轻飘飘的身子。
去镇上的路,从未如此漫长。他背著昏迷的儿子,感受著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听著身后妻子压抑不住的啜泣和断断续续地诉说,他似乎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种无声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和巨大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臟,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越收越紧。
终於,他们到了镇卫生所。镇卫生所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土坯。门口的招牌锈跡斑斑,在暮色中勉强能辨认出“富田乡卫生院”几个字。
苍振业背著天赐衝进去时,候诊室里几个病人被嚇得纷纷让开。一个年轻护士刚要开口询问,看见苏玉梅那张红肿狰狞的脸和怀里双目紧闭的孩子,立刻转身往里跑:“张医生,张医生,有急诊。”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医生快步走出来,看见天赐的瞬间,脸色就变了。他伸手探了探天赐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沉声道:“快,抱到处置室去。”
处置室里,灯光惨白。张医生让苍振业把天赐放在检查床上,然后开始仔细检查。他的手很稳,但每摸一下,眉头就皱紧一分。
苏玉梅站在一旁,浑身还在发抖。苍振业扶著墙,努力控制著情绪,儘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著医生的询问。
张医生检查完,直起身,沉默了几秒。
“医……医生,我儿子……咋样了?”苍振业声音颤抖地问。
张医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著眼前这对狼狈不堪的夫妻,嘆了口气。
“孩子是被重击打中太阳穴,导致昏迷。从目前的情况看,有轻微的脑震盪跡象。”他顿了顿,说,“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这种情况,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都不好说。”
苏玉梅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苍振业一把扶住。
“那……那现在怎么办?”苍振业的声音在抖。
“先住院观察。我这里设备有限,只能做最基本的处理。我会给他用一些脱水降颅压的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如果今晚不退烧,或者出现呕吐、抽搐,必须马上送县医院。”
他说完,抬头看向苏玉梅:“你脸上的伤也不轻,需要处理一下。”
苏玉梅摇头:“我没事,我守著孩子。”
张医生没再说什么,开完药,让护士去准备输液。
输液瓶掛在床头的铁架上,药水一滴一滴,顺著透明的管子流进天赐细瘦的手背。那只手上,还有白天被芦苇划破的血痕,此刻已经结痂。
苏玉梅坐在床边,握著天赐另一只手。那只手冰凉,凉得让她心慌。她把儿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体温去暖,暖了很久,还是凉的。
苍振业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天赐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苏玉梅浑身一颤,低下头。天赐的眼睛还在闭著,但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娘……”
苏玉梅整个人僵住了。然后,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天赐脸上。
“天赐!天赐!”她俯下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在,娘在这儿!”
天赐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那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他在看,在找。
“……灯……”他喃喃地说。
苏玉梅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点头:“有灯!有灯!娘给你点灯!”
苍振业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那些夜晚——他扛著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窗户里透出的那点光。那么弱,那么小,但他知道,那是家的方向。
他转过身去,偷偷擦去快要溢出的眼泪,然后衝出去叫医生了。很快,张医生和护士小跑著进来。
张医生俯身检查,翻开眼皮,探了探额头,又听心跳。几分钟后,他直起身,脸上终於有了一丝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