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怀胎,在担忧、期盼与无声的倒计时中,竟也过得飞快。
当蜀山的第一片雪花,如同挣脱了苍穹的绒羽,从灰濛濛的天空悄然旋落时,仿佛敲响了命运的钟声。
它孤零零地,带著试探的意味,落在枯枝上,瞬间融化。
紧接著,第二片,第三片……仿佛得到了许可,万千雪花纷纷扬扬,前赴后继,从稀疏到密集,转眼间,天地已是白茫茫一片。
鹅毛大雪覆盖了连绵的山峦,压弯了古松的枝椏,將蜀山古朴的殿宇、蜿蜒的石阶尽数染白,世界陷入一种万籟俱寂的、冰冷的寧静,仿佛大自然也在为一场生命的重大交替屏息凝神。
院落里,寧雪眠扶著冰凉的门框,望著眼前这片银装素裹的天地。
雪花调皮地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又因她呼出的微弱热气而迅速融化,像一滴未来得及流下的泪。
她苍白的脸上非但没有寒意,反而泛起一丝异样的、近乎透明的红晕,那是生命之火在极限燃烧时特有的光彩。
她是习武之人,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再清楚不过。
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坠痛,以及那小小生命急於挣脱温暖囚笼、奋力向下的悸动,都在清晰地告诉她——神圣而残酷的时刻,到了。
此时的她,脸上竟寻不到一丝恐惧。那双曾映照过璀璨星辰、流淌过清澈泪水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爱意,还有一种歷经苦难后、归於平静的释然与神圣。
她轻轻抚摸著高高隆起的、如同揣著一轮明月般的腹部,低声道,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雪落的静謐:“孩儿,別怕,娘亲在这里……我们,就要在这雪花飞舞的日子里见面了。”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抚摸著腹部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却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新旧生命正在交替的宿命感。
產房早已准备好,就设在烧著暖炉、力求温暖的內室。
门外,所有人都到齐了。夏夜一袭素衣,静立雪中,雪花在她周身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悄然滑落。
阿丑站在最前面,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门,仿佛想用眼神將它洞穿
南宫少原依旧沉默,眉宇间的凝重比这冰雪天地更甚
楠楠紧挨著李壮,后者虽已是一国之君,身著便服,此刻却眉峰紧锁,帝王的威仪掩不住深切的忧色。
没有人说话,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瀰漫在空气中,比门外的风雪更冷,更刺入骨髓。
寧雪眠在楠楠的搀扶下,缓缓转过身,面向眾人,准备走向那扇门。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笨重,更因为那千钧重的不舍。
她刚迈出一步,却又忍不住停下,回过头,目光越过纷飞的雪花,深深地、贪婪地望向阿丑。
那眼神,像温柔的网,想要將他的模样牢牢捕获,带入永恆的黑暗。
她看到阿丑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惊恐与绝望的眼睛,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对他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儘管这微笑在风雪中显得如此脆弱。
然后,她再次被楠楠轻轻搀扶著,向產房挪动。
一步,两步……雪花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了不到三步,她又停了下来,第二次回过头。
这一次,她的目光扫过南宫少原,扫过李壮,最后,依旧定格在阿丑身上。
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这深深的一瞥,诉尽所有的不舍与牵掛。
阿丑接收到她的目光,身体剧烈地一颤,几乎要衝过去,却被身旁的南宫少原暗暗按住了手臂。
她再次转身,走向那决定命运的门槛。雪花落在她乌黑却已夹杂银丝的发间,仿佛提前为她披上了苍老的哀荣。
眼看距离產房只有几步之遥,她竟又一次停住了脚步,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回过头来。
这一次,她没有看別人,只是定定地望著阿丑,泪水终於无法抑制地蓄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那眼神里,有深深的爱恋,有锥心的不舍,有对他未来的担忧,更有无尽的、无声的告別。
这“一步三回头”,每一次回眸,都像一把钝刀,在阿丑的心上来回切割,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终於,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转回了头,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