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倍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跡,在阴影与真实空间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穿行。
凭藉著在诡异“学堂”中磨礪出的、对空间法则的异常亲和与取巧之术,她竟然真的绕过了“玄龟镇岳阵”最严密的防御节点,如同水银泻地般,渗透进了西域城內。
然而,双脚刚踏上城內冰冷的石板地面,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腐烂、污秽和绝望的恶臭便扑面而来,几乎让她这位金丹修士都感到一阵窒息。
她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將自己彻底融入街角的阴影中,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眼前的景象,让她这个经歷过绵倍宗血池、见识过天傀宗残忍实验、甚至在那规则扭曲的诡异世界挣扎过的人,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寒。
这哪里还是什么城市?
分明是一座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坟墓!
街道空旷死寂,唯有寒风呜咽。曾经繁华的商铺门窗破碎,如同张著黑洞洞嘴巴的骷髏。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隨处可见的尸体——蜷缩在屋檐下、倒在街心、堆积在巷尾……他们大多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保持著各种挣扎的姿势,无声地诉说著生命最后时刻的痛苦与绝望。
苍蝇成群,嗡嗡声不绝於耳,野狗在远处警惕地徘徊,眼中闪烁著食尸者特有的凶光。
她甚至看到,在一处相对“乾净”的墙角,一个母亲紧紧抱著一个早已僵硬、瘦小的婴儿,自己却也已气绝多时,雪花覆盖了她们一半的身躯,凝固成一副淒绝的冰雕。
不远处,几个衣衫襤褸、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的人,正用简陋的工具挖掘著冻土,似乎想埋葬什么,动作却缓慢得如同定格。
没有哭声,没有吶喊,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活著的人,似乎连悲伤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花倍的心沉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城內或许会有些混乱,有些飢饿,但绝未想到,竟是这般人间地狱的景象!
这远比留影石中那些高层的阴谋和狂言,更具衝击力,更能摧毁一个人的信念。
她隱匿著身形,快速在几条主要街道穿梭,所见景象大同小异。
炼气士兵们面黄肌瘦地靠在城墙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抽走。
凡人的区域更是惨不忍睹,死亡和瘟疫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
她停下了脚步,倚靠在一处断墙的阴影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腾,通过一种极其隱秘的、依託於阴影之力的传音秘术,联繫上了城外的夏夜。
“夏夜……”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和沉重
“我觉得,你的留影石……可能不用发了。”
城外,瞭望塔上,正撑著岁月红伞、凝视西域城的夏夜,微微一愣。
夏夜面具下的眉头蹙起:“为什么?”
花倍的声音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城內……已经没几个活人了…或者说,活著的,也和死了差不多。”
她简短而清晰地描述了她所看到的惨状:遍地的饿殍,瀰漫的恶臭,麻木的士兵,死寂的街道……
“这里已经是一座被死亡和绝望填满的坟墓。留影石里的那些阴谋和背叛,对这里的人来说,可能已经毫无意义了。他们现在关心的,只有下一口能吃的东西,或者……死亡何时降临。”
听著花倍那沉重无比的描述,夏夜握著伞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儘管隔著面具,儘管她早已见惯了生死,但听到一座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城市在短短月余內变成如此模样,她的心臟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闷痛。
这不是她第一次造成大规模杀戮,但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通过战友的描述,“看到”自己战略对平民所带来的、如此直观而惨烈的人间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