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这门亲事,不如我自己挑
清溪村的春寒总比别处更磨人些。
山风顺着村口那条土路刮进来,吹得人脸上发木,连檐下挂着的干玉米叶子都哗啦作响,像一群挤在一起嚼舌根的长嘴妇人。
沈青禾就是在这样的风里,把手里的木盆“咣”地一声搁在灶台边上的。
灶房不大,烟却不小。陈氏正蹲在灶前添火,叫这一声惊得手一抖,柴火棍差点戳进灰里,转头就骂:“你作死啊?一大清早摆什么脸色!”
沈青禾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清瘦手腕。那张脸生得是真好,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偏偏神色冷淡,像刚化开一层薄冰的溪面,瞧着干净,却不大好碰。
他垂眼看了看盆里那几件没搓完的衣裳,声音不高:“我脸色摆给谁看,娘心里没数么?”
陈氏一听这话,火气立时就起来了:“你这是什么口气?我和你爹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如今翅膀硬了,连娘都敢顶撞了?”
屋里还没亮透,沈大山正蹲在门槛边抽旱烟,闻言皱了皱眉,闷声道:“一大早吵什么?让邻里听见像什么样子。”
“你倒会装好人。”陈氏扭头就冲他去,“昨儿镇上赵媒婆来,你不也点了头么?这会儿倒成了我一个人的主意了?”
沈青禾听到这里,唇角轻轻一扯,没笑出来,倒比笑还凉。
果然。
昨儿他从河边洗衣回来,就见赵媒婆坐在屋里,抹着厚厚一层粉,满脸喜气,跟屋里要办什么天大好事似的。他那时就觉得不对,结果人一走,家里谁也没跟他说一句。今早村口挑水的王婶看见他,还笑得意味深长,问他什么时候去镇上做“富贵人”。
原来富贵是这么个富贵法。
给镇上布庄的孙家少爷冲喜。
那少爷据说病了大半年,气都快吊不住了,前头已经请过两个郎中,喝下去的药都够灌一头牛,还是不见起色。孙家老太太急得没法子,不知听了哪个神婆的主意,说得找个八字合的、命硬的、样貌又过得去的年轻人娶进门冲一冲,说不定就能把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
说白了,就是花几两银子,买个人回去赌命。
赌赢了,算孙家有福。
赌输了,那被买去的算命苦。
沈青禾从昨晚知道这消息起,心里那口气就一直压着,压到这会儿,反倒平了。
他走进去,把木盆推到一边,站得直直的,问:“孙家给了多少银子?”
屋里静了一下。
陈氏眼神有点闪,嘴上还是硬:“你问这个做什么?家里替你操持亲事,还能害你不成?人家孙家虽说是冲喜,可也是镇上正经人家,吃穿不愁。你过去要是真有福气,把人冲好了,以后有你享的。”
“享什么?”沈青禾看着她,“守活寡,还是当陪葬?”
陈氏脸色猛地一变,张口就骂:“呸呸呸!大清早说什么晦气话!”
沈大山终于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沉着脸开口:“青禾,这事已经差不多定了。家里如今什么光景,你也知道。你弟过两个月要去私塾,束脩得交。你妹妹还小,添件春衣都没钱。孙家愿意出六两银子,还答应你过去就做正经内人,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六两。
沈青禾在心里算了一下,居然还有点想笑。
他在这个家里干了这么多年活,洗衣做饭、下地割草、喂鸡拾柴,像个不出声的长工。到头来,被算作六两。
还挺整齐。
他道:“好事你们怎么不留给自己?”
陈氏一下炸了:“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我们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是家里长子,帮衬弟妹不是应该的?再说了,人活一辈子,哪有都由着自己性子的?你要是有本事,你倒是自己挣银子去啊!”
这话落下,灶房里静得只剩柴火爆开的细响。
沈青禾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从前他也不是没盼过。小时候生病发热,烧得迷糊时,他也盼过陈氏能像别家娘一样,摸摸他额头,给他掖一掖被角。后来长大些,看见弟弟有新鞋,妹妹有糖吃,他也不是没问过,为什么自己总是“先让让”。
问到最后,得到的不过一句“你是大的”。
大的就该让,大的就该扛,大的连被卖都要卖得懂事一点。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