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成亲第一天,先看屋顶漏几处
清溪村里藏不住事。
尤其是这种带点稀奇、带点反常、还带点“居然真成了”的事。
不过才半日工夫,村里人已经从“沈青禾自己挑了门亲”说到了“沈青禾真要进陆家门”,又从“陆川居然答应了”说到了“这俩人以后过日子,到底是谁听谁的”。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的人,嘴上纳的是鞋底,心里纳的全是这门新鲜亲事。
“你说这事怪不怪?”
“怪是怪,可仔细一想,竟还有点说得通。”
“哪里通了?”
“青禾那孩子会过日子,陆川能干活。一个会算,一个会做,真凑一块儿,说不准还真能过下去。”
“你这话说得倒轻巧。”有人压低声音,“可陆家那屋,你去看过没有?上回下大雨,我站村口都觉得那屋顶晃了两下。”
这话落下,旁边人都沉默了一瞬。
随即又有人叹了口气:“那倒是。”
穷到一定份上,连闲话里都能生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担忧来。
而此时此刻,作为闲话中心的沈青禾,正站在沈家那间狭窄的屋里,收拾自己那点不多的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
两身换洗旧衣,一床用了多年的薄被,一只木梳,一包针线,外加他自己平日攒下来的两块旧帕子和一小把铜钱。铜钱不多,零零碎碎地躺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是他这些年从家里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底气。
陈氏站在门边,脸拉得老长,越看越气。
“行了没?你是搬家还是搬空家里?”
沈青禾头也不抬,把那把铜钱收进荷包里:“家里还有什么可搬空的?”
“你这是什么话!”陈氏差点又要炸,“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如今说走就走,还摆出这副脸色给谁看?”
沈青禾把包袱打了个结,这才抬眼看她:“我脸色向来这样,娘不是今天才知道。”
陈氏最恨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像拳头打进棉花里,越打越觉得自己丢人。她本还想再骂两句,可一想到上午在陆家院里被里正堵回来的场面,心口那股气就堵得更厉害,只能狠狠剜他一眼。
“你去了就别回来。”
沈青禾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可那一下极轻,轻得像风从袖口擦过去,转瞬便没了痕迹。
他重新把包袱拎起来,语气平平:“知道了。”
这三个字出来,陈氏反倒像噎住了。
屋里一时有些静,只有外头鸡叫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扯得人心烦。
沈大山坐在堂屋里抽旱烟,始终没进来,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仿佛这个儿子今天不是出嫁,不是搬去别人家过日子,只是寻常出了趟门,最好出去了就别再回来添堵。
沈青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失望好像早就失望过头了,到这一步,反倒只剩一种落了地的清楚。
他没有再耽搁,拎起包袱往外走。
经过灶房时,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那口用旧了的锅还架在灶上,锅沿缺了一小块;墙角的柴火堆得乱,显然今早谁都没心情收;地上还放着他昨日没来得及洗完的木盆。
这些都是他在这个家里待过的痕迹。
可人一旦要走,那些痕迹就像水里写字,很快便会被抹平。
院门推开时,外头的风正顺着巷子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凉意。门外站着陆川。
他来得很准时,也很安静。
身上还是那件旧短打,只是背后多背了个空竹篓,手里拎着根麻绳,像不是来接亲,是顺路来担两捆柴。可他往门口一站,那身量和气势摆在那里,硬是把这一趟“接人”站出了几分不好糊弄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