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憋了一晚上的火气,叫这阵风吹得彻底定了型,硬邦邦一块,不热了,也烧不起来了,只剩清清楚楚的凉。
他开口,声音平得很:“这门亲事,我不应。”
陈氏像被踩了尾巴:“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应。”沈青禾抬眼,一字一句,“你们要拿我换银子,不成。”
“反了天了!”陈氏一拍大腿,站起来就要往他身前冲,“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应不应!我告诉你,明儿赵媒婆再来,你给我老老实实把庚帖递出去,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沈青禾站着没动,只看着她,眼神冷得陈氏脚下都顿了一下。
他从前话少,也忍得多,所以家里都当他性子闷,好拿捏。可真到了这一刻,陈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儿子站着不说话的时候,身上居然有种叫人发怵的硬气。
沈青禾道:“你打一个试试。”
陈氏一噎。
沈大山脸色也不好看,沉声道:“沈青禾,你别犯拧。家里不是富户,养你到这么大已经不容易。你如今大了,总得回报家里。孙家的事,轮不到你胡闹。”
“回报?”沈青禾看向他,“我这些年做的活,不算回报?”
“那点活算什么!”陈氏急声道,“谁家孩子不干活?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替家里换点前程怎么了?”
“前程。”沈青禾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有多荒唐。
屋外隐隐传来鸡叫,隔壁人家推门倒水的声音响了一阵,又远了。
沈青禾忽然笑了笑。
那点笑意极淡,落在他脸上,不见和软,倒像刀锋上擦过的一点光。
“行。”他说,“既然娘说得这么明白,那我也把话说清楚。要么,这门亲事作罢。要么,我自己挑个去处。总之,孙家我不去。”
陈氏瞪大眼:“你自己挑?你算什么东西,还轮到你自己挑!”
“我算什么东西,不要紧。”沈青禾道,“要紧的是,你们若真逼我,我今天就去里正家,把事情说开。说你们为了六两银子,把活人往冲喜的坑里塞。咱们清溪村不大,传到镇上也快,孙家要脸,不见得还敢来。”
沈大山猛地站了起来:“你敢!”
“我敢不敢,爹不如试试。”沈青禾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凉薄,“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这句话像块石头,直直砸进屋里。
沈大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陈氏先是愣,接着气得发抖,抬手就指着他骂:“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家里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回报?你是想逼死我们啊!好,好得很,你有本事,你倒自己去找门亲事啊!我倒要看看,这十里八村,谁肯要你这么个硬骨头!”
话音刚落,沈青禾便点了点头。
“行。”
他说得太干脆,倒把陈氏说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行。”沈青禾把袖口放下来,拢了拢衣襟,语气平常得像只是要出门打一桶水,“既然娘开了这个口,那我就自己去找。”
陈氏瞪着他,像看疯子:“你做梦呢?哪家好人家会让你自己上门说亲?你不要脸,沈家还要脸!”
“沈家的脸,不是早拿去换六两银子了么。”沈青禾淡淡道。
陈氏叫他一句话噎得满脸涨红,正要扑上来撕他,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几个人齐齐转头,就见邻家王婶端着空木桶站在篱笆外,脸上写满了“我本来只是路过,没想到听见这么大一口瓜”的震惊与克制。
她干笑两声:“那个……我来借个火。”
陈氏那张脸,瞬间精彩得很。
王婶这人,嘴碎是碎了点,心肠却不坏。她站在门口,显然已经听了七七八八,这会儿眼珠子一转,立刻笑着打圆场:“哎呀,一家人嘛,哪里有隔夜仇。青禾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就是嘴上直,其实心最软。你们慢慢说,慢慢说。”
说是打圆场,那双耳朵却立得比谁都精神。
陈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压着嗓子道:“没什么可说的,孩子不懂事,叫婶子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