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燃不记得虞果什么时候走的。
当她拿着那个被遗忘的充电宝回到门口的时候,楼道已经空了,连同那几个本该在那里的箱子也消失了。空气里最后一缕混合着雪松的木质香也彻底消散了,只剩下老楼道固有的、微尘的、和凉水墙壁的气味。
她用指甲在掌心狠狠的掐了一下,清晰的刺痛让她闭了闭眼。可短暂的现实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很快的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记忆不由分说,将她径直拽回第一次见虞果的场景。
那是有个局促又好笑的场景。
没错,就是那种老旧、没有隔间门、白瓷砖爬满黄色水垢、气味永远潮湿刺鼻的厕所。顾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惹上那几个高年级女生的了,也许仅仅因为她抱着书本低头走路的样子,那种“好学生”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怯懦,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她被推搡着退到最里面的隔间,隔板冰凉地硌着背。领头那个女生逼近时,她甚至还没完全提上裤子,手忙脚乱,耻辱和恐惧烧得满脸通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卑微的念头:怎么才能让这场羞辱快点结束,别让这难堪再升级。
就在这时,一个清凌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女声,从隔壁隔间传了过来:
“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声音不大,但在空洞的厕所回音里,像一颗冰珠砸进滚油。
那几个混混动作一僵。
紧接着,是手机按键被按响的、清晰的“嘟嘟”声。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模拟着拨号等待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感。
领头女生脸色变了变,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几个人交换着眼色,终究没敢赌那通“电话”的真假,脚步声杂乱而仓促地远去了。
厕所重归寂静,只剩下远处水龙头没拧紧的、规律的滴答声。
顾燃背靠着隔板,腿还在发软。隔壁隔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女生走出来,到她面前,停下。很高,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眉眼干净,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淡。她举起手里的手机,屏幕冲着顾燃,狡黠地轻轻晃了晃——屏幕亮着,但分明停留在主菜单界面,根本没有拨通任何号码。
“骗她们的。”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
然后,她的目光在顾燃还残留着惊惶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传授经验般的笃定:
“下次,你要凶一点。你越怕,她们越来劲。”
说完,她也没等顾燃反应,径直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她慢条斯理地冲洗着手指,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表情。
那是顾燃第一次见到虞果。空气里,还没有后来熟悉的木质香,只有厕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和冰冷水汽的潮湿。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平静湖面下藏着锐利碎冰似的眼睛,以及那句轻飘飘却砸进她心里的话:
“你要凶一点。”
掌心的刺痛终于将顾燃从那段泛黄潮湿的记忆里拔了出来。她靠在冰冷的自家门框上,楼道空荡,现实冰冷。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学会“凶一点”了吗?好像也没有。她学会的,只是在虞果面前,一次次收起爪子,露出最柔软的肚皮,直到最后连这也成了错。
她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叶里灌满了没有虞果味道的空气。
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顾燃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那个黑色的充电宝,塑料外壳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发烫。
她走到客厅中央,无处可去。目光扫过,家具还是那些家具,却因为少了那几个纸箱——或者说,因为少了虞果存在过的、鲜活的证据——而显得格外空旷和陌生,像一个精心搭建却无人居住的样板间。空气里有微尘在光线里浮游。
她下意识地按亮了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还是前年秋天两人在公园拍的合照,银杏叶金黄,虞果微微侧头看着她,眼角有很淡的笑纹。顾燃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只是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