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这五十亩荒地。
“多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周主事点了点头,侧身一让,指向身后那十个汉子:“这十位,是朝廷派来教您种地的先生。为期一年。一年之內,他们教您和您的家人如何耕种、如何施肥、如何灌溉。一年之后,他们回去復命。”
那十个汉子齐齐抱拳,没有说话,只是躬了躬身。
李乾顺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种地的先生。
堂堂大夏皇帝,如今要跟泥腿子学种地。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隨即又压了下去。
“有劳诸位了。”他抱拳还礼,那动作生疏得很,像是一个从没做过这种事的人在努力模仿。
任氏站在他身后,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了。
周主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李乾顺面前:“李先生,还有一件事。朝廷有规定——男女婚配,须得向礼部报备。这是文书,请您收好。將来若您的子女要成亲,需先填好这张文书,送到顺义县衙,由县衙转呈礼部。礼部批准之后,方可成亲。”
李乾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
“知道了。”
周主事抱拳躬身:“那下官就告辞了。李先生若有难处,可隨时来县衙找下官。”
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那十个汉子没有走,只是站在院子里,等著李乾顺安排。
李乾顺看著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任氏说:“去收拾几间屋子出来,给这几位先生住。”
任氏点了点头,转身向屋里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院子里,秋风呜呜地吹,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
李乾顺站在院子中央,望著那片荒地,望著那十个汉子,望著那扇虚掩的柵栏门,一动不动。
远处,顺义县的城墙在秋阳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城头上那面“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的字跡虽远,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史进没有杀他。
没有杀他的儿子,没有杀他的女儿,没有杀他的宗室。
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下牢,女子和幼童安置在这里,给地,给房,给种地的先生。
这是什么?
是仁慈?
还是另一种更深的、更狠的——羞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是什么皇帝了。
他只是一个种地的。
一个要在顺义县北郊这片荒地上,从头学起的老汉。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乾的,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
他鬆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向屋里走去。
那背影在秋阳下显得有些佝僂,却依旧走得稳稳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