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皇城,嘉寧殿。
九月的晨光从东边那排雕花欞格斜斜射入,在殿中汉白玉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那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在光影中跳著永恆的舞蹈。
殿角的四只青铜雁足灯还燃著,烛火在晨光中显得黯淡了许多,却依旧跳动著,將殿中映得暖意融融。灯里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凝固成一小堆白色的疙瘩,像几只死去的飞蛾。
史进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著一份刚从兴庆府送来的捷报,已经看了三遍。
捷报是吴璘写的,用的是八百里加急,封皮上贴著三根鸡毛,还有一根红色的布条——那是“大捷”的意思。
布条在途中被汗水浸得发黄,边角磨起了毛,但那个“捷”字依旧清晰可辨。
捷报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臣吴璘谨奏:兴庆府已於九月*日攻克,西夏偽主李乾顺及宗室百官,悉数就擒。城中粮草军械,尽入我军之手。西夏亡。”
史进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西夏亡”。
他的手轻轻放在案上,那捷报的纸张在他指间微微颤动,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如释重负?是感慨万千?还是別的什么?
他想起当年在梁山时,不过是人人厌恶的贼寇。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今日?
西夏。
那个立国近百年的王朝,那个曾经让赵宋头疼不已、让契丹忌惮三分、让金人也不敢小覷的西夏——就这么亡了。
亡在大梁手里。
亡在他史进手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外,隱约传来宫墙上换岗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远处,不知哪座殿宇的檐角下,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爭论什么。
“陛下。”
吕方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吴帅、杨督护、雷参军、郑司马到了。在殿外候著。”
史进睁开眼睛。
“让他们进来。”
片刻,殿门被推开,四个人鱼贯而入。
吴玠走在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朝服,头戴进贤冠,腰系金带,那张被西北风沙磨礪得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步態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像是踩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而不是皇城的青砖地面上。
杨志跟在他身后。
这位当年的“青面兽”,如今已是坐镇一方的督护。
这正是他要的“报效朝廷,光耀门楣”。
他穿著半旧的青色官袍,腰系皮带,头戴展脚幞头,脸上那道青色的胎记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的步伐比吴玠快些,带著一股子武將特有的利落。
雷横走在第三。
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穿著一身皂色短褐,袖口紧束,腰间繫著皮带。
他的步子大,每一步都跨出去老远,像踩在战场上衝锋似的。
郑天寿走在最后。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系皮带,头戴展脚幞头,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