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哥勒住战马,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马背上。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被风沙磨礪得粗糙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嵬名守全和没藏讹嗼也勒住了战马,三人並排而立,望著远处那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池,一动不动。
城下,梁军的营寨连绵数里,帐篷一顶挨著一顶,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边。
营寨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壕沟外插著削尖的木桩,寨墙上架著床子弩和火炮,黑黢黢的炮口指向城池。
营寨上空,无数面“梁”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的字跡虽远,却依旧清晰可辨。
城头上,“夏”字大旗还在。
但那旗帜孤零零的,耷拉著,像一只垂死的鸟。
察哥闭上眼睛。
完了。
兴庆府完了。
大夏完了。
他千里迢迢跑回来,不是来重整旗鼓的,是来看最后一眼的。
“晋王殿下。”嵬名守全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著说不出的绝望,“咱们……咱们怎么办?”
察哥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捲起他大氅的一角,在身后微微拂动。
良久。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往西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招揽我大夏的十二督监司的厢军,为復兴大夏而战!”
嵬名守全和没藏讹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庆幸逃出来了,是庆幸还有地方可去。
“属下遵命!”
“走。”察哥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
三骑快马,向著西方疾驰而去。
身后,一千多铁鷂子残兵,零零散散地跟著。
队伍越拉越长,越拉越散,最后消失在晨雾之中。
察哥是在三天后遇到萧斡里剌的。
那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暮色从西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將连绵的峰峦染成一片沉鬱的靛蓝。
山间的雾气从谷底升起,灰濛濛的,缠绕在半山腰的松柏之间,像一层撕不开的旧棉絮。
察哥勒住战马,望著远处那片山谷,一动不动。
三天了。
从兴庆府往西,一路狂奔,跑了整整三天。
战马换了三匹,人几乎没有合眼。
他的甲冑还在,但已经不成样子了——铁叶上满是泥土和血跡,有几处被刀砍出了缺口,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里衣。
大氅早就丟了,不是扔的,是在一片荆棘丛中跑的时候被刮掉的。
他的脸上满是风尘,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青青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件铁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