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时,攻势骤歇。
待到第二日清晨,城外竟已偃旗息鼓,只余哨骑逡巡。
董平彻夜未眠,此刻扶著冰凉的垛口,望著城外异样的平静,眉头渐渐拧成了死结。
不对。
太不对了。
每一次,敌兵甚至几次攀到了垛口边缘——只要再添一队精兵,就能打开缺口。
可每到这种关口,攻城的鼓点就忽然放缓了。
前头的士兵像是收到了什么隱秘的號令,竟会莫名其妙地放缓攻势,甚至主动后撤。
更蹊蹺的是——没用攻城车。
长清城没有滚木雷石,无法对付攻城车,若用攻城车撞门,不出半日便能破开。
可刘豫军中分明有数十架攻城车,却一直停在营后,纹丝不动。
“他们在演戏。”董平喃喃道。
身后的扈三娘擦了擦刀上的血:“演戏?”
“嗯。”董平指著城下那些正在重整队列的敌军,“攻势凶猛,却总在最后关头收力。围城三日,连一架撞车都不曾推上来——”
他猛地转身:“把那个监押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军士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上了城楼。
此人正是昨日董平率三百骑出城突击时,从乱军中生擒的齐州监押——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此刻甲冑尽去,满脸血污,浑身抖得像筛糠。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监押一上来便跪地磕头。
董平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刘豫为何围城不攻?”
“小人……小人不知……”
“不知?”董平冷笑,从身边军士腰间抽出佩刀,冰冷的刀锋贴上监押脖颈,“那留你何用?”
“別!別杀我!”监押尖叫起来,“我说!我说!知州……不,刘豫他……他已归顺大金了!这次围城,是……是大金国二太子的將令!”
城楼上一静。
扈三娘手中的日月刀“鐺”地一声拄在地上。
扈成、马麟、李忠等人脸色骤变。
“归顺大金……”扈成倒吸一口凉气,“那他围攻我们……”
“是圈套!”监押语无伦次,“刘豫有明令,攻城只是佯攻,不准真的攻下来!违令者斩!”
“佯攻?”李忠瞪大眼睛,“佯攻三日,死伤千人,就为了……演戏?”
董平没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城外连绵的敌营。
三日激战,城外遗尸少说也有千具。用千条人命演戏?
除非……
“围城打援。”扈成忽然开口,声音发沉。
他在宋军中待过两年,见过边军对付马贼的手段——围住一股,专等同伙来救,再在野外设伏歼灭。
用一座城、几千守军、几千百姓做饵?
好大的手笔。
董平转身,刀尖重新抵住监押咽喉:“刘豫有多少人马?”
“七……七八万!”监押颤声道,“攻城的只有八千,知州相公亲率三万,其他的……其他的都在……”
“都在哪里?!”董平暴喝。
“小人真的不知道啊!”监押哭喊起来,“只听营中传言,说大军分了三路,一路攻城,一路压阵,还有一路……一路去了什么地方埋伏……將军饶命!小人只是个小监押,这等机密怎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