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沈若棠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了。五十三岁的前县委秘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供销社副主任的位置,显然不是个养人的地方。
“张主任,久等了。”沈若棠打开办公室的门,“请进。”
张建国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去。他的步伐很慢,像每一步都在犹豫。沈若棠给他倒了杯茶,指了指沙发:“坐。”
张建国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没有喝。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幅“实事求是”的书法上,停住了。
“沈书记,这幅字是您带来的?”
“嗯。我外公写的。”
“沈老的字,有风骨。”张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在体制内待久了,能看见有风骨的东西,不容易。”
沈若棠没有接话。她知道,张建国不是在夸字,他是在试探。
“张主任,”她开门见山,“您在刘书记身边工作了五年,应该知道很多事情。”
张建国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沈书记,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好。说出来,比不说出来更危险。”
“王德富的儿子腿断了。”沈若棠的声音很平静,“张主任,您觉得,不说出来,就安全了吗?”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痉挛。
“沈书记,您不用吓我。我张建国在云山待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很亮,“但您说得对——不说出来,也不安全。他们把我从县委办踢到供销社,不就是因为我手里有东西吗?”
沈若棠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东西?”
张建国从夹克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沈书记,这里面有刘正清近五年所有的银行转账记录、房产登记信息、以及他和‘云山建设’之间的利益往来证据。”他的手指在U盘上轻轻敲了敲,“我当了他五年秘书,他的所有秘密,我都知道。”
沈若棠没有去拿U盘。她看着张建国的眼睛:“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我不想再怕了。”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梦见有人敲门,梦见纪委的人来找我,梦见自己被抓走。我知道他们的秘密,他们也知道我知道。他们把我踢到供销社,就是在警告我——老实点,不然让你好看。”
他深吸一口气。
“沈书记,我今年五十三了,再熬几年就退休了。我可以继续忍,继续装聋作哑,继续当我的供销社副主任。但王德富儿子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帮人,没有底线。今天他们敢撞王德富的儿子,明天他们就敢撞我。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沈若棠拿起U盘,插进电脑。
文件一个一个地打开。银行流水、房产证扫描件、工程合同、转账记录、甚至还有刘正清和几个老板吃饭时的录音。
她一项一项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刘正清妻子名下的房产,不是七套,是十一套。总价值超过八千万。刘正清本人的银行账户,虽然没有大额进账,但他名下有一个股票账户,市值超过三千万——开户时间,恰好是云山大道改扩建工程招标结束后的第三天。
更关键的是,张建国提供了一份录音。录音里,刘正清和一个男人的对话清晰可辨。
“老□□大道的事,志强的公司能拿下来吗?”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孙国华那边会搞定招标文件,林建平负责验收,赵德明负责拨款。你让志强把标书做好就行。”
“那华能那边呢?他们也是投资方。”
“华能那边你不用管。顾深不识相,但我有办法让他识相。”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张建国:“这个录音里的人是谁?”
张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犹豫了很久。
“陈永昌。省发改委原副主任。”
沈若棠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陈永昌。果然是他。
“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的?”
“三年前。云山大道改扩建工程招标之前。那天陈永昌来云山考察,刘正清在办公室接待他。我那时候还在当秘书,录音笔是刘正清的——他喜欢把自己跟领导的重要谈话录下来,说是‘留档备查’。但这个录音,他大概忘了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