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晨雾未散,朦胧一片。
宫里派来的仪仗已到沈眉庄外祖府邸前,两顶绯色小轿静立于府前两只铜狮子之间,只待两位宫嫔进入轿中即刻就要启程。
浩浩荡荡的队伍肉眼望不见尽头,直引来左邻右舍的围观,不多时聚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流,不过他们只敢在外面看着,没有人敢靠近观看,毕竟皇帝纳新晋宫嫔与达官显贵纳妾地位上天差地别。
熬了一宿,才终于把铃兰金步摇做出来,安锦容却不想戴它,认为临时赶工出来的成品差些水平,因为是夜里加工做出来的,做工颇为粗糙,款式也不够新颖,没有达到她心里想象的那样惊艳,所以作为魔都簪娘并引以为傲的安锦容,对此款铃兰金步摇接受无能。
她这张脸,穿麻袋都好看,本不需要过分装点,金步摇被收进木匣子内压在最底下,入行以来首次失败告终的成品,安锦容想这辈子都不会戴它。
宫里的老嬷嬷按她吩咐,伺候她梳头,想挽成简约大方的百合髻,安锦容觉得不够灵动轻巧,她又嫌嬷嬷速度慢,一只手把头发转了几个圈,手拿一枚樱花玉簪套进去就成了灵蛇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几秒就完成了,速度快到嬷嬷都来不及眨眼。
老嬷嬷见到此情此景呆滞住了,她头一次看到不需要宫女,自己动手梳头的宫嫔,心里有一种困惑,如果宫里主子都学安小媛小主,她这样伺候人为生的宫女岂不是提早就要出宫,如果真是那样她宁愿在宫里干活累死,也不要返回故乡饿死。
嬷嬷待在一旁侯着,安锦容把她搭配的那套过于隆重的衣裳首饰推翻了,改由自己做主,初封从五品小媛,为新晋宫嫔最高,已是众人眼中钉,肉中刺,为了多活几年,她打算得宠之前低调行事,包括穿戴。
头饰极简,只簪一枚玉簪固定发髻,额前悬一枚碧玉坠,衣裳还是以绿色系、蓝色系为主,在一排内务府送来的宫嫔宫装里,挑了一件浅绿色浅绣竹叶纹的宫装,双臂搭一条两米长的豆绿色披帛。
宫装皆是内务府为新晋宫嫔统一定做的,其他新人也是差不多款式,因为位分偏低,所以料子不算好可也不算差,不过对现在的安锦容来说,不需要穿街上制衣店定做的衣裳已经是地位飞升的体现,宫装能穿且不显得不衬身份就可以了。
嬷嬷全程参与度几乎为零,上头派她给新晋宫嫔梳头,更换妃嫔行头,她每一样都没有完成,心里别提多难过,好在安锦容派了丫鬟兮妍塞了她一个红包,里面放了十两银子,比妃嫔最低等级从九品的更衣一年俸禄还高,心里别提多高兴。
兮妍把木匣子收好,颇为可惜道:
“这步摇多好看那,可怜小主尚未入宫,便被宫里的人记恨,若戴上肯定更惹眼……”
话音未落迎上安锦容的白眼,兮妍立刻闭了嘴,可也晚了,老嬷嬷还没走,肯定听到刚才兮妍说的话,芳蕊才被她收拾一通,回宫里少不了说她嚣张跋扈诸如此类的混话,这下子兮妍的话被宫里的老嬷嬷听到,再让宫里人知道自己故意藏拙,十四岁的她在后妃眼里会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敢想。
安锦容这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忍不住搁心里感叹,如果有多余的选择,如果出身好一点,她绝对不会带兮妍和兮月两个没有文化,只会依赖主子的奴才。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什么都完了。
安锦容深知这个理,她手里有银子,在深宫就是一道护身符,让兮妍又取了十两银子,一张十两面值的银票,一并赠予老嬷嬷,老嬷嬷只是来梳头,就得了三十两,还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脸上的笑容甚浓就没停过,听到安锦容是要她保密方才听到兮妍说的话,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在她眼里银子永远比命都重要,想也没想一口答应。
在后宫里,唯有藏拙方能活得长久。
甄嬛如此,看完本书深知每个人结局的安锦容亦是如此。
她没有办法,一个县丞之女,无依无靠,想在宫里活着只能逼自己变狠,变势利眼,为此她谁都信不过,包括与她深交的沈眉庄。
前期甄嬛和沈眉庄太弱,依靠她们保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想活着只有花银子买命。
而今日之事足以证明,银子在后宫才是保命的硬通货,她只要能活着,会不择手段的继续赚银子,骗贷算什么,安锦容还后悔骗的少了,手握三千两白银看着多,随便打赏一下也就没了,她到后宫里不能再卖簪子,那样太丢自己身为皇帝妃嫔的脸面。
银钱来源,基本依靠每个月月例,除非她能短时间内得宠,一直晋级到高位,那样会得到数不清的赏赐,月例也会飞涨。
反正甄嬛得宠,至少半年以后,她利用没有甄嬛的半年里把位分升高,不求到正二品的妃位,至少也是一宫主位的正三品贵嫔,那样她每个月月例,赏赐会有很多,就不会为银子发愁。
心里通透以后,安锦容走出观莲阁,另一边她的好姐妹沈眉庄早已收拾妥当,一身玫瑰紫百蝶穿花宫装,手臂搭一条浅红色披帛,一头青丝挽成倾髻,簪一朵芙蓉花,斜插三枚金钗,额前悬红宝石坠,沈眉庄出身显赫,天生不需要藏拙。
安锦容面带微笑,心底在发酸。
同为从五品,沈眉庄因为出身高,所以穿金戴银无所畏惧,而她安锦容因为出身低,所以常常素衣傍身,连个最便宜的金步摇都不舍得戴,还天天担心被其他妃嫔记恨。
她暗暗嘲讽自己什么时候和古人一样,爱妒忌别人,爱在心里嚼别人舌根,她一直自诩人人平等的现代穿越而来,在古代坚持以现代人思维方式生活,现在看来根本行不通。
古代阶层隔阂比现代深远的多,例如现代做生意成为富豪的比比皆是,人人谈起商人起家的富豪都是艳羡,而古代商人排在最末,商人起家成江南首富,地位也还是最末,顶多是比较有钱,像松阳县的员外各个比松阳县丞安比槐有钱,可还是要给县丞上供字画古玩,因为官比商地位高。
官与官对比,阶层差的更远。
例如正三品济州都督和正八品松阳县丞,虽然都是官,但是官职、俸禄、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济州都督一根手指头就可以碾死区区县丞。
这就是沈眉庄与安锦容的差距。
明为姐妹,实为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轿子,为首的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向紫奥城的方向行驶,渐渐得鞭炮声愈来愈远,民众喧嚣声也尽数消散,安锦容听不见那些声音,心头的那点忧虑莫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
活着总要面对,总是惶恐,总不是办法。
安锦容取一面巴掌大铜镜,望着镜子里自己素净清纯的面容,人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不如心里不藏事,享受眼下活着的每一天。
可是到了皇城,难免紧张,她闭上眼,复又睁开,再看铜镜里的自己还是一副面孔,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坚毅,此刻开始她不会再惶恐,只要能活命她会用尽一切方法,哪怕出卖自己的良知,被他人不解也在所不惜,后宫里唯有心狠才能站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