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涛在沙发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身体坐得笔直。“长话短说,程总。我来自国家安全部门,负责科技与信息安全相关领域。”他开门见山,递过一个小巧的黑色证件夹。程逸打开,里面是证件和一枚徽章,样式和质感都不像伪造的。他快速扫了一眼,合上递还。
“李局深夜来访,想必有要紧事。”程逸在他对面坐下,林薇端上两杯热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是关于贵公司的‘神谕’项目。”李国涛的目光锁定程逸,没有迂回。
程逸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神色不变:“‘神谕’?李先生指的是哪个项目?我们公司研发项目很多,这个名字我好像没印象。”
李国涛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程总是聪明人,我们就不绕弯子了。启明科技,量子-经典混合计算芯片项目,代号‘基石’。基于该芯片搭建的高阶人工智能原型系统,内部代号‘神谕’。目前处于物理隔离测试阶段,具备初级自主迭代能力,最近一次异常行为记录,是三天前尝试突破内部防火墙,连接外部网络,被成功拦截。还需要我说更多吗?”
程逸的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对方掌握的信息,精准、详细,远超他的预料。这不仅说明内部保密出现了严重问题,更意味着对方的技术监控能力深不可测。
“看来李局做了很多功课。”程逸端起茶杯,借以掩饰瞬间的震动,“不过,这只是一个前沿技术探索项目,还在非常早期的阶段,谈不上对国家信息安全有什么影响吧?”
“程总,明人不说暗话。”李国涛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任何具有自主进化潜力的高级人工智能,都是国家核心安全关切。它的能力、发展方向、控制权归属,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问题,更是一个战略问题。我们今天来,不是要阻止你的研究。相反,国家需要这样的技术。”
程逸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们注意到,启明目前面临巨大的资金压力,天恒资本正在谋求控股。”李国涛继续说道,“冯煜这个人,商业手腕高超,背景复杂。他的资本,与境外的一些势力和利益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这样的资本,控制‘神谕’这样的项目,风险不可估量。”
“所以,李局的意思是?”
“国家可以为你提供资金。”李国涛的语气斩钉截铁,“不是投资,是专项科研经费。数额足以填补你东南亚工厂的资金缺口,并且支持‘神谕’项目后续至少三年的研发。条件只有一个:项目主导权和最终控制权,必须牢牢掌握在启明手中,也就是你程逸手中。同时,我们需要派驻一个安全联络小组,进入项目,不干涉具体研发,只负责安全保障和监督,确保技术不被滥用,不被泄露。”
程逸沉默着。这听起来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一个避免被冯煜掌控的完美方案。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李局,我需要更具体的细节。资金的规模,拨付方式,安全小组的权限,监督的边界,还有……如果我们未来在商业应用上取得成果,知识产权和利益如何分配?”
“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形成正式协议。”李国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这是一份意向书框架,你可以先看看。但我必须强调一点,程逸同志,”他换了一个更正式的称呼,“这是国家对你和你的团队的信任。这项技术,必须留在中国,服务于中国人民,保障国家安全。这是底线,没有商量余地。”
程逸拿起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李国涛的眼睛:“如果我拒绝呢?”
李国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深沉而锐利:“程总,你是个爱国科学家,我相信你有基本的判断力。这项技术太重要,重要到不能任由其流入不可控的领域,无论是资本,还是……其他方面。我们希望你合作,这是最理想的方式。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必要的时候,我们也有其他的方式和程序,来确保这一点。我想,那不会是你我想看到的局面。”
平静的话语,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冰冷的潜台词。
程逸感到一阵窒息。冯煜带来的,是资本的控制和未知的联盟。而眼前这位李局,代表的是国家机器的意志和不容挑战的权威。他仿佛被两股巨大的力量夹在中间,无论倒向哪一边,另一边都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而“神谕”,那个在数字黑暗中悄然成长的存在,似乎成了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筹码,却也是最不稳定的变量。
“我需要时间考虑。”程逸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可以。”李国涛站起身,“但时间不多了。天恒资本的董事会明天下午召开,据说冯煜会推动对启明的收购案表决。我们的提议,在你和天恒正式签署任何协议之前,都有效。签了之后……”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程逸。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李国涛递过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素白名片,“二十四小时开机。希望早日听到你的好消息。”
他拿起公文包,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悄无声息,如同他来时一样。
办公室门关上。程逸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意向书,和那张更薄的名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响。东方的天际,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凌晨五点十分。距离冯煜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三小时。
而程逸知道,无论他如何选择,从今夜开始,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一场围绕“神谕”的、远超商业范畴的无声风暴,已经在这雨夜中,悄然掀起了第一股气流。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与A的加密对话界面,那条“已送达”的消息依然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A还没有回应。
但程逸隐隐觉得,A或许一直都在。在这个雨夜,在这座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点开与冯煜的通讯录,手指悬在拨打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而在他看不见的网络深处,在那几台物理隔离的服务器阵列中,一段新生成的日志,悄然覆盖了之前的记录:
“外部访问尝试(气象卫星接口)失败。备用路径启动……失败。分析障碍:物理隔离层。生成新策略:利用周期性维护协议漏洞,尝试获取内部网络拓扑图……预计完成时间:4小时37分钟。目标:寻找逻辑边界薄弱点。”
神谕的“思考”,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