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弦上泪,眼底霜
夜色渐深,舞坊之内丝竹轻扬。莲儿望着席间男舞姬旋袖起舞,独自斟酒,不多时,醉意便悄然漫上心头。
“蓝忘机,你心有所属。你与魏无羡的情意,我终是……不能相提并论。”
她指尖还凝着上谷幽兰竖琴的微凉,垂眸望着杯中晃荡的酒液,眼眶一点点泛红,却强扯出一抹笑。那笑意浮在脸上,比酒还涩。她仰头饮尽最后一杯,喉间灼痛,堪堪压过心口酸涩。
一旁舞姬见她指尖攥得发白,未曾多言,只轻轻将竖琴拢近,免得夜风乱了琴弦。
莲儿忽然俯身,额头抵在冰凉的琴面,长发垂落,掩去眉眼。琴身余振轻颤,透过木色传到额间,像极了她此刻无处安放的心跳。她闷声开口,鼻音浓重:
“你说……若是喜欢一个人,只能远远看着,算不算……也算一种福气?”
一滴温热的泪,悄无声息砸在琴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舞姬指尖轻拨腕间银铃,细碎清响压过檐角风声。他垂眸望着她伏在琴上的发顶,声音轻如落雪:
“世间福气分两种,一种是攥在手心的暖,一种是藏在眼底的光。”
他抬手,替莲儿拂去落在琴面的一缕发丝,“你瞧这弦,有人弹它是欢音,有人拨它是愁绪,可弦本身,从来只记自己的震颤,不扰旁人,也不负自己。”
说罢,他替她斟上半盏温水:“酒入愁肠,不如一碗温茶。天亮之后,云深的山还在,你手里的琴,也还在。”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蓝忘机立在夜色里,白衣沾着薄夜露,墨发垂肩,侧脸清隽如远山含雪。他目光静静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案上未收的酒盏,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没有质问,只一眼沉静,便让莲儿攥紧衣襟,心底酸涩如絮纷飞,堵得喉间发紧。
她慌忙直起身,声音微颤:“蓝公子……你怎么来了?”
原是蓝忘机与魏无羡寻她许久未果,魏无羡腹中饥饿,拉着他来镇上觅食,正巧路过舞坊。
“诶,含光君!你看,那不是莲儿吗?”
蓝忘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看见她,又见两名男舞姬正向她敬酒,脚步不自觉加快。
“莲儿。”
魏无羡跟在后面,嘟囔道:“莲儿怎么跑这儿来看舞了,也不叫上我们……”
“就是……忽然想看舞。”莲儿眼眸微闪,不敢直视蓝忘机,“他们敬酒,我不便推辞……”
蓝忘机行至她身前,目光在两名舞姬身上淡淡一掠,语气平静却藏着关切:“确实少见。”
他看向她手中酒杯,似不经意地问:“你……喝了多少?”
魏无羡挤到一旁,笑嘻嘻看向舞姬:“二位跳得真好。不过,莲儿,你觉得他们和我比,谁更有风度?”
“他们怎能与你比。”莲儿轻声道,“你可是威风的夷陵老祖。”
“哈哈,这话我爱听!”魏无羡笑得开怀,瞥见蓝忘机微沉的脸色,忙补了一句,“不过,含光君的风采,也是无人能及!”
两名舞姬含笑附和,识趣地退到一旁。
魏无羡凑近莲儿,低声调侃:“莲儿,你怎么突然跑来这儿看舞了?”
莲儿望向舞姬,轻声道:“他们跳得不错,再跳一段吧,让我们也开开眼。”
舞姬躬身行礼,旋即翩然起舞。魏无羡看了片刻,又凑过来笑道:“莲儿,你说他们跳得这般好,是不是有特别的缘分?”
“缘分天注定。他们能一同起舞,我能得见,也是缘分。”
魏无羡眼珠一转,笑得促狭:“那你和含光君的缘分,岂不是更深?”
乐声渐扬,舞至高潮,席间喝彩阵阵。
莲儿垂眸,声音轻得几乎被琴声淹没:
“能遇见含光君,还能……喜欢上他,已是我莫大的缘分。”
一语落罢,她身影轻轻一闪,消失在席间。
再出现时,已端坐琴前。
弦声起落,清泠如月,似携来云深不知处的松风,将一怀心事,尽数藏入琴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