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遇夷陵客
暮春的姑苏,浸在一片温润水汽里。
城外河道蜿蜒,碧水悠悠,映着两岸新抽的柳丝,风一吹便软乎乎地拂过水面,搅碎满河波光。依水而建的茶寮搭在半高的石台上,顶覆青茅,柱缠青藤,四面悬着半旧的竹帘,被风卷得轻轻晃动,时而露出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茶客。檐角挂着几枚小巧铜铃,风过处叮铃轻响,清脆悦耳,混着堂内说书人醒木“啪”地一拍案,声线抑扬顿挫,在湿漉漉的水汽里缓缓漾开,飘出很远。
茶寮内人声不噪,多是往来行商、游学修士,还有附近村镇赶来歇脚的百姓。竹桌竹椅擦得干净,桌上摆着粗陶茶碗,茶汤泛着浅黄,热气袅袅,混着竹香、茶香与河水的清润,让人一坐下来,便觉满身风尘都被洗去几分。
莲儿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身侧便是临河栏杆,伸手便能触到微凉的风。她拢了拢身上素色襦裙,衣料是寻常棉布,却浆洗得干净平整,裙摆绣着几枝不起眼的小野花,不惹眼,却透着几分山野少女的清爽利落。
她本是祝瑶女神散尽神力后,世间最后一缕莲心神韵所化,生来便带着守护万物的本心,此番离开乡野,一是寻药,二也是想看看凡尘人间,寻一份心之所向。
此番她离开久居的乡野,一路辗转来到姑苏,本是为了寻几样市面上少见的草药与奇巧小物,顺便看看传闻中烟雨江南的模样。不想刚入城,便发现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一个名字——夷陵老祖。
书摊、茶寮、酒肆,甚至路边挑担的小贩,歇脚时都能聊上几句。有人说他叛出仙门,修得一身诡道,能驭万鬼,号令尸群,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有人说他性情乖戾,手段阴狠,仙门百家提起他无不忌惮,连提名字都要压低声音;可也有零星几句,说他早年原是云梦江氏最受宠的弟子,少年时骄纵明媚,意气风发,是整个云梦都数一数二的明媚人物。
更让她上心的是,所有传闻里,都绕不开另一个名字——蓝忘机。
莲儿指尖捻着刚从街角书摊淘来的话本,封面是粗糙的麻纸,上面“夷陵老祖”四个墨字写得苍劲潦草,边角卷了边,还沾着些微尘土,一看便知被无数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她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四个大字,耳边还隐约飘着邻桌茶客的议论声,一句句落入耳中。
“那夷陵老祖当年在不夜天城,可是一人敌百家啊……”
“再厉害又如何,终究是旁门左道,听说蓝氏二公子当年还与他纠缠不清……”
“含光君何等人物,皎皎君子,泽世明珠,怎么会与那等邪魔外道有深交?”
议论声有褒有贬,有敬畏,有不屑,莲儿却听得格外认真。她自幼长在乡野,远离仙门纷争,平日里最多听些游方修士随口讲几句仙门轶事。云深不知处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圣地,那里白衣修士清贵出尘,恪守雅正,是世间修士的楷模。而那位蓝氏二公子蓝忘机,更是传说中的人物——逢乱必出,皎皎如明月,身姿如松,气质如冰,是无数人心中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蓝忘机……”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指尖在话本空白处轻轻一点,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好奇。一个是传闻中凶名赫赫的夷陵老祖,如烈火,如狂风,肆意张扬,不被世俗束缚;一个是云深不知处的皎皎君子,如寒冰,如明月,清雅自持,是仙门正道标杆。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怎么会成为生死之交?
话本子里的记载不多,寥寥几笔,写他们少年同窗,一同夜猎,一同历经生死,后来世事变迁,才渐行渐远。可越是简略,越让人心痒。她从未踏足过仙门核心地界,云深不知处是只存在于传闻与话本之中。此刻被这些故事勾得心尖发痒,竟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若是能亲眼见一见这两人,亲眼去看看云深不知处,该有多好。
她正低头看得入神,连茶碗凉了都未曾察觉,茶寮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
喧闹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衣袂风声,下一刻,茶寮的竹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道玄色身影快步踏入,身形挺拔利落,墨发高束,额间束着一条鲜艳的红带,衬得那张面容愈发俊朗明媚。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笑起来时嘴角噙着几分痞气,却不让人厌恶,反倒透着一股鲜活气。腰间别着一支通体漆黑的长笛,笛身纹路诡异,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鸷气息,一看便不是凡品。
来人刚一进门,目光便随意扫了一圈,毫无怯意,反倒像回了自家后院一般自在。
而在他身后,紧跟着走进来一位白衣修士。
只一眼,莲儿的心便猛地一跳,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
那人一身白衣胜雪,衣袂纤尘不染,领口袖口绣着规整的云纹,气质清绝,身姿挺拔如山间苍松。额间束着蓝家标志性的白色抹额,端方雅正,面容清冷俊秀,眉眼间没有半分多余情绪,薄唇紧抿,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手中握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雅致,剑穗干净,正是传闻中蓝忘机的佩剑——避尘。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玄衣少年身侧,不发一言,却自成一道风景。周遭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整个茶寮的光线都似柔和了几分,只余下他一身清辉,清冷、沉静,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莲儿脑中一片空白,方才还在心中默念的名字,此刻竟真的出现在眼前。
一时失神,指尖一松,手中的话本径直滑落,“啪嗒”一声,恰好落在白衣修士脚边。
清脆的声响在略显安静的茶寮内格外明显。
玄衣少年眼尖得很,率先低头瞥见,笑着弯腰捡起,手指随意翻了翻封面,看清“夷陵老祖”四个大字时,顿时忍不住笑出声,转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白衣人,语气促狭又得意:
“蓝湛,你快看,连这姑苏城外的小茶寮里都有我的话本了,看来我魏无羡如今真是声名远扬,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
他声音清亮爽朗,毫无遮掩,茶寮内不少茶客都闻声看了过来,目光在他腰间那支鬼笛上一转,不少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带着忌惮与畏惧。
魏无羡却浑不在意,反倒觉得有趣,晃了晃手中的话本,目光在堂内扫过,恰好对上站起身的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