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星子未褪。
沐月悄无声息地起身。同屋的汉子们鼾声正沉。她迅速套上那身特意改过的、略显宽大的灰布短打——内里多加了一层薄棉,肩、胸、腰处都做了巧妙的收束和填充,使得少年体态更显单薄而非窈窕。长发紧紧束在头顶,用同色布条层层缠裹固定,再戴上洗得发白的旧头巾,掩住所有碎发和过于光滑的颈项。最后,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用指尖蘸取少许特意调制的、混合了灶灰和黄土的深色膏体,在脸颊、下颌、脖颈等裸露处均匀抹开,掩盖过于细腻的肤色,并突出些微的骨骼轮廓。
这是她数月来摸索出的伪装。沈家把式房皆是糙汉,无人留意这些细节,只道“木小子”生得文弱些、肤色黯淡些。至于嗓音,她本就偏中低,刻意压低放缓,带上点北地口音的沙涩,倒也无人起疑。
最难的是每月那几日。她提前用洗净晒干的柔软旧布缝制了数条可替换的月事带,内衬吸水的草木灰(小心筛选过),用细带固定。行动时难免有些不适,但尚可忍受。她会在那几日格外注意清洁,借口畏寒或肠胃不适,用温水擦拭,并将用过的布条小心洗净、晾晒在绝对隐蔽处。幸运的是,或许因穿越、营养不良及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她的月事并不规律,量也少,这减少了暴露的风险。她时刻警醒,避免任何可能近身接触或需要赤膊的情况,好在把式房虽糙,对学徒洗澡更衣并无强制,多是各自打井水冲洗,她也总能找到僻静角落快速解决。
伪装已成习惯,如同呼吸。确认无误,她推门而出,踏入清冷的晨风。
院子里,击打声与喘息声已响起。沐月站到队列末尾,凝神于沈师傅教授的“基础拳架”。汗水很快浸湿内里衣衫,但外袍宽大,并不显形。她全神贯注于每一个动作的发力,腰马扭转,力贯拳锋,将身体的细微变化与这外门功夫的要诀印证、融合。
晨练结束,众人散去用早饭。沐月总会晚走片刻,帮着收拾器械,或清理场地。这并非勤快,而是为了错开与那些汉子一同拥挤在灶房的机会。她吃得很快,独自蹲在角落,将分到的粗粮饼子和菜汤迅速吃完。食物粗糙,但能提供必要的热量。
上午是杂役或短途押送。她力气渐长,扛包、推车已不逊于普通学徒,加上识文断字、行事稳妥,沈师傅派给她的活计也多了些信任。她谨慎地控制着表现的“度”,既不过分突出惹人注目,又能确保自己不被轻视、有立足之地。
午时前后,若无事,她会借口“透口气”或“买点私用”,离开把式房,前往歪脖柳下。那是她与杨过之间沉默的约定,也是她每日仅有的、能稍微放松伪装的片刻。
……
日子在汗水和谨慎中流淌。春去夏来,沐月的手掌磨出厚茧,臂膀腰腿的线条在宽大衣袍下变得柔韧有力。沈家把式沉实厚重的味道,渐渐融入她原本利落直接的格斗风格。她学会了辨认江湖人常见的几种步态和眼神,知道了城里几家镖局的背景,甚至隐约听说“张府”与漕运有些关联,养着些护院武师,在城南颇有势力。
关于“郭靖郭大侠”的传闻,依旧遥远,但“丐帮”、“全真”等字眼出现得愈发频繁。沐月如同潜伏的苔藓,在潮湿的缝隙里缓慢生长,汲取着一切可能的信息。
这日,从城外押货归来,沐月感到小腹熟悉的坠胀感——月事不期而至。她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如常交了差,准备去井边打水。需尽快处理,并调整接下来几日的训练强度,避免过于剧烈的腹部用力。
就在她走向水井时,院门被拍响,杨过惊慌的呼喊传来。
“坠子……我娘的玉坠子!被张府的人……抢走了!”
沐月脚步一顿,小腹的不适瞬间被更强烈的警觉压过。她迅速调整呼吸,稳住心神,走向院门。推开门的刹那,她已恢复“木越”那副沉静中带着关切的神态,目光落在杨过煞白的小脸和空空的红绳上。
初夏的阳光刺眼,男孩眼中的绝望无所遁形。
张府。玉坠。
麻烦,终究是找上门来了。而她,必须在身体最不便、伪装压力最大的时候,去面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