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年正月,河北,真定城外
北地的冬天,冷得刺骨。狂风卷着雪粒,抽在人脸上,像刀子割。真定城外二十里,刘秀的三千兵马扎下营寨,帐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群疲惫的困兽。
中军大帐里,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透骨的寒意。刘秀披着狐裘,坐在案前,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从宛城到河北,三个月,三千里。他带着更始帝一纸空文的“破虏大将军、行大司马事、持节北渡,镇慰河北诸郡”的诏书,和三千老弱残兵,一路北上。沿途郡县,有的开门迎降,有的闭城不纳,有的阳奉阴违。更糟的是,河北早已群雄割据——邯郸有王郎,自称汉成帝之子,聚众数十万;铜马、青犊、尤来等流民军各据一方;真定王刘扬拥兵十万,坐观成败。
他这点人马,在这乱局中,连自保都难。
“将军,”邓禹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风,他抖了抖身上的雪,“真定王那边回话了,说明日在王府设宴,为将军接风。”
刘秀抬眼:“怎么说?”
“语气还算客气,但……”邓禹顿了顿,“他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联姻。”邓禹声音低下来,“真定王说,他有个外甥女,姓郭,年方十六,品貌端庄。若将军愿娶她为妻,真定十万兵马,便为将军所用。”
帐中一片死寂。炭火爆了个火星,噼啪一声。
刘秀盯着地图,指尖在真定的位置上,久久未动。
“文叔,”邓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此乃天赐良机。真定王刘扬,是汉景帝七世孙,在河北树大根深。若能得他相助,我们便有了立足之地。否则……”他苦笑,“凭我们这三千人,在这河北,活不过这个冬天。”
刘秀何尝不知。这三个月,他看尽了人情冷暖。那些太守县令,当面恭敬,背后却骂他是“丧家之犬”。军中粮草将尽,冬衣不足,每天都有士兵冻伤、逃亡。再这样下去,不用敌人来攻,自己就先垮了。
真定王的十万兵马,是救命稻草。可代价是……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丽华……”他无意识地吐出这个名字。
邓禹沉默了。他知道刘秀与阴丽华的情分,更知道那月下之诺。可眼下,生死存亡,儿女情长……
“文叔,”邓禹艰难开口,“大局为重。阴小姐深明大义,若知此事,定能理解。”
理解?刘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想起离开宛城前夜,阴丽华送他出城。风雪中,她为他系好披风,仰脸看他,眼中含着泪,却笑得温柔。
“此去路远,珍重。我等你回来娶我。”
他答应过的。他说,从河北回来,便八抬大轿娶她。
可现在……
“将军!”帐外传来王常的声音,“探马来报,邯郸王郎已派大将张参,率军五万,往真定方向来了,最多三日便到。说是……要取将军首级,献给更始帝请功。”
刘秀闭了闭眼。王郎,那个自称汉成帝之子的骗子,如今占着邯郸,兵多将广。更始帝昏聩,竟下诏承认王郎为“汉嗣”,命河北诸郡听其调遣。他刘秀这个正牌的汉室宗亲,反倒成了“伪将”。
前有王郎五万大军,后无退路。要么与真定王结盟,要么……死。
“告诉真定王,”刘秀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明日之宴,我必准时赴约。至于联姻之事……容我考虑一夜。”
邓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是。”
邓禹退下,帐中只剩刘秀一人。炭火渐弱,寒意重新涌上。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外面风雪呼啸,天地皆白。
他从怀中取出香囊。月白色的缎面已有些旧了,石榴花的绣纹却依然鲜艳。里面装的桃花和艾草,是阴丽华亲手晒的,香气淡雅持久。
还有那封信,贴身放着,纸已泛黄,字迹却清晰如昨。
“妾在南阳,一切安好,勿念。”
一切安好。可他不好。他快撑不下去了。
“丽华,”他对着香囊低语,像对着远方那个人,“我对不住你。可我没有选择。三千将士的命,汉室的希望,都在我肩上。我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死得毫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