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南阳春深（第2页）

“大哥说的是。”刘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只是时机未到。绿林军虽势大，却是乌合之众，纪律涣散。我们要起事，需得做好准备——粮草、兵器、人心。”

刘縯眼睛一亮：“你有主意？”

“南阳世家大族，多有不满新室者。可先暗中联络，积蓄力量。”刘秀指尖在案上轻点，“另外，我听说阴家……与我家有旧？”

刘縯会意：“你是说阴家？确是世交。阴家老爷在世时，与父亲交好，还曾提过两家结亲。可惜父亲和阴老爷都去得早，这事就搁下了。如今阴家是阴识主事，此人年轻有为，倒是个明白人。”

“上巳节游春，阴家女眷也会去吧？”刘秀忽然问。

刘縯一愣，随即大笑：“好小子！我还当你只关心天下大事，原来也惦记着终身大事！放心，阴家小姐阴丽华今年十三，正是议亲的年纪。后日我带你去，远远瞧上一眼！”

“大哥说笑了。”刘秀微微低头，耳根有些发红，“只是……既是世交，该当拜会。”

兄弟俩又商议了一阵，刘縯才风风火火离开。书房重归安静，刘秀推开窗，望向南方新野的方向。

他想起三年前离家赴长安前，母亲樊娴都拉着他的手嘱咐：“秀儿，你性子温和，为娘不担心你惹祸，只担心你太过隐忍。有件事，为娘要告诉你——你父亲生前，曾与阴家老爷约定，若两家有年纪相当的子女，可结秦晋之好。如今阴家有位小姐，名丽华，小你六岁。若有机会……你可亲眼看看。”

当时他年少，只当是母亲随口一提。三年长安，见识了帝都繁华，也看尽了民间疾苦。他曾在执金吾出巡时，见过那盛大仪仗，金甲映日，骏马如龙，百姓夹道围观，人人眼中都是敬畏与羡慕。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母亲的嘱咐，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阴家小姐。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这句酒后真言，是他同窗挚友邓禹问起他志向时，他半醉半醒的回答。邓禹当时大笑，说他有大志又有柔情。谁知这话被旁人听了去，竟传回了南阳。

刘秀抬手揉了揉眉心。传言已出，他倒真想见见，那位能让他在醉中脱口而出的阴丽华，究竟是何等模样。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远处田野里，农人荷锄而归，炊烟袅袅升起。

乱世将至，这片刻的宁静，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他轻轻合上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那是母亲在他临行前给的，里面装着家乡的一撮土。三年了，锦囊边角已磨得发白。

后日，上巳节。

新野城南，桃花林

上巳节这日，天气晴好。辰时刚过，桃花林外已车马络绎。

阴家的牛车到得不算早，但足够引人注目。两辆青幄安车，跟着六七个健仆，缓缓停在林外。前面车上下来的是阴识和夫人，后面车上，青芷先跳下来，然后小心地扶下一位少女。

阴丽华今日穿了身水绿曲裾深衣，外罩月白纱罗半臂，头发梳成垂云髻，只簪一朵新鲜的桃花，并两支珍珠小钗。她年纪尚小，未施脂粉，但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顾盼间自有灵气。

“好俊的小娘子！”周围有人低声赞叹。

阴识扫视一圈，微微蹙眉。今日来的人比预想的多，除了本地世家，还有些生面孔。他低声嘱咐家仆：“看好小姐，莫让人冲撞了。”

“兄长放心。”阴丽华轻声说，目光却已飘向桃林深处。

正是桃花盛放的时节，满林粉云如霞，微风过处，落英缤纷。林间空地上，已铺开数十张席子，各家围坐，或饮酒赋诗，或抚琴对弈。少年郎君们衣冠楚楚，少女们巧笑嫣然，好一派春日胜景。

阴家席位置在林子东侧，相对清净。阴识与人寒暄去了，阴夫人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说话，阴丽华安静地坐在席上，青芷在旁伺候。

“小姐，您看那边——”青芷忽然低声说，手指不着痕迹地指了指西侧。

阴丽华抬眼望去。隔着纷纷扬扬的桃花，她看见几位青年正围坐谈笑。其中一人尤其显眼——他穿着半旧的深青色深衣，坐姿挺拔，正微微侧耳听旁人说话，神情专注。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肩上，给他整个人笼上一层柔光。

似乎察觉到视线，他忽然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

阴丽华心头一跳，忙垂下眼帘。只那一眼，她已看清他的模样——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温和却有力。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却又清澈得能映出桃花的样子。

“那就是刘家三公子，刘秀。”青芷在她耳边极轻地说。

阴丽华指尖微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稳住心神。再抬眼时，刘秀已转回头去，继续与同伴交谈。他说话时神情温和，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听说刘公子在长安太学三年，学问极好。”一位夫人笑着对阴夫人道，“只是家道中落，可惜了。”

阴夫人微笑：“儿孙自有儿孙福。”

又说了几句闲话，阴丽华觉得有些气闷，低声对青芷说：“我去那边走走。”

“我陪小姐。”

“不必，就在附近，不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