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她本人,林曦瑾,二十岁,曾御前失仪,幽禁两年多的女子,在这桩交易中,和一件被估价处理的物品,有什么区别?她的意愿,她的感受,无人在意。
“那顾小侯爷……为人如何?”她听见自己又问,声音有些飘忽。
王氏似乎有些不耐,但终究还是答道:“侯府公子,自是知书达理。虽则体弱,但性情温和,并非难相处之人。你嫁过去,是正经的侯府少夫人,只要安守本分,谨遵妇道,自有你的尊荣。”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曦瑾,这是你如今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你当知道,以你从前所为,能得这样一门亲事,已是林家为你尽力争取,是你父亲与我,对你最后的顾念。莫要再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安安分分嫁过去,相夫教子,便是你的归宿,也是你为林家,唯一能做的弥补。”
最后顾念?弥补?
林曦瑾想笑,但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是啊,把她“处理”给一个病弱的勋贵子弟,既能解决她这个包袱,又能为困境中的林家换取一点微弱的联系,可不就是“尽力”了,是“顾念”了。至于那顾小侯爷究竟是温和还是乖戾,是体弱还是病入膏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嫁出去”了,林家的“污点”似乎就能被婚姻遮盖一些,父亲的困境或许能因此得到一丝喘息。
她该拒绝吗?像当年在祠堂里,心底那股不甘驱使着她,哪怕微弱,也想挣扎?
这个念头只升起一瞬,就被更深、更沉的疲惫和虚无感压了下去。
拒绝?以什么理由?又以什么资本?
她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心怀幻想的穿越者了。宫宴那盆冰水,不仅浇灭了她改变世界的痴念,也让她彻底认清了现实。在这个世界,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她这样身份尴尬、名声有损的女子,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天经地义。家族利益,高于个人好恶,是铁律。
更何况……王氏说得对,这或许真是她“最好”的出路了。难道真要老死听竹轩,或者被随意配给某个更不堪的人?至少,靖安侯府少夫人的名头,听起来还算“体面”。至于丈夫体弱……或许,反而意味着她能拥有更多“安静”的空间?总好过嫁一个健壮却暴戾,或姬妾成群的男人。
一种近乎麻木的、自我说服的逻辑,开始在她冰冷的心湖里缓慢流淌。所有女人不都是这么嫁的吗?盲婚哑嫁,父母做主,门当户对。感情是奢望,两情相悦是话本里的传奇。现实就是权衡利弊,搭伙过日子。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应该例外?
既然无法改变规则,那就尽量在规则内,为自己寻一个相对舒适的角落。这念头,不知何时已悄然取代了曾经的激烈反抗。或许,这就是“成长”?这就是“认清现实”?她分不清,只是觉得累,深深的累。
“女儿……”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没有激动,没有抗拒,甚至没有明显的悲喜。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王氏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神色微微缓和,但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你能想通便好。婚期定在三月后,时间有些紧,但侯府那边希望早些。这段时日,你便好好准备,缺什么,与秦嬷嬷说。该学的规矩,该备的嫁妆,都会为你置办。记住,这是你重获新生的机会,莫要再出差错。”
“是,女儿谨记。”林曦瑾再次敛衽。
走出慈晖堂时,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那暖意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形的冰甲,无法渗透分毫。
接下来三个月,是兵荒马乱的准备。量体裁衣,学习侯府更繁复的礼仪,清点那份并不丰厚、但勉强符合身份的嫁妆。王氏偶尔会叫她过去,耳提面命一些为妇之道,如何侍奉公婆,如何对待夫君,如何打理中馈,如何与妯娌相处……林曦瑾安静地听着,一一应下,像个最乖巧的学生。
她不再去思考这桩婚姻的意义,也不再试图探究那位未来夫婿的详细情况。她将自己剥离出来,像一个旁观者,或者说,像一个即将上任的职员,冷静地学习着岗位职责和注意事项。嫁人,不过是从一个庭院,搬到另一个庭院,扮演的角色,从“女儿”换成“妻子”、“媳妇”,需要遵守的规则,大同小异。
有时候,夜深人静,对着那套华丽却陌生的凤冠霞帔,她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空洞和恍惚。这就是她的人生了吗?那个曾梦想着发光发热、改变时代的林曦瑾,最终的路,就是戴上这沉重的珠冠,披上这鲜红的嫁衣,走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府邸,然后,在深深宅院里,重复母亲、嫡母,以及古往今来无数女子走过的路?
心口会传来细微的、闷闷的痛,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敲击。但很快,那痛感就会被更强大的麻木覆盖。不想了。她对自己说。想也无用。所有人都这样,不是吗?
大婚之日,喧闹而疲惫。繁复的仪式,陌生的面孔,喧嚣的锣鼓,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像个提线木偶,在喜娘和丫鬟的搀扶引导下,完成每一个步骤。拜堂时,她隔着厚重的红盖头,只能看到身边男子的一片绯红衣角,和一双穿着云纹靴、看起来并不算强健的脚。
新房里,红烛高烧。当盖头被一杆镶玉的秤杆轻轻挑起时,她抬起眼,看到了她的夫君,顾珩。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身量颇高,但确实清瘦,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五官是清俊的,甚至称得上好看,但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嘴唇的颜色也有些淡。他看她的眼神,平静,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新婚男子的矜持,和些许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娘子。”他开口,声音清润,但中气不算很足。
“夫君。”林曦瑾垂下眼帘,依礼轻声回应。心中一片平静,无波无澜。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就像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谜题,终于揭晓,不过如此。
洞房花烛,并未发生什么。顾珩只是在她身边和衣躺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轻声说了句“今日辛苦了,早些安歇吧”,便不再有旁的举动。林曦瑾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边均匀却稍显清浅的呼吸,闻着空气中陌生的、混合着药味的男性气息,心中那片空洞,似乎又扩大了一些。但也好,她想,至少不必立刻面对更亲密也更令人无措的接触。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她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笑出来。
靖安侯府比林家更为显赫,也更为复杂。老侯爷常年卧病,不太管事。侯夫人,也就是她的婆婆,是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妇人,看起来身体倒还硬朗,将后宅管得铁桶一般。顾珩上面还有个嫡亲的兄长,已然娶妻,嫂嫂出身不低,眉目精明。下面还有未出嫁的妹妹。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仆妇也多是世代的侯府家生子,眼睛都长在头顶。
作为新进门的、出身不算高、夫君体弱又无实权的二少夫人,林曦瑾的位置有些尴尬。婆婆对她客气而疏离,嫂嫂表面亲热,眼底却带着衡量,下人们则多是观望。
林曦瑾拿出了在林家练就的、以及幽禁两年多磨砺出的全部“本事”——沉默,温顺,谨守本分。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懈怠。在婆婆面前恭敬有加,在嫂嫂面前谦让有礼,对待下人也不轻易斥责,但也不过分亲昵。她将自己缩在“顾二少奶奶”这个壳子里,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不争不抢,不言不语。
顾珩待她,相敬如“冰”。他多数时间待在自己的书房,或是去京郊别院“静养”,在府中的日子,与她同桌而食,同室而眠,交谈也仅限于日常起居的寥寥数语。他仿佛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妻子”的名分,来完成某项人生任务,至于这个妻子是谁,是林曦瑾还是张曦瑾,似乎并无不同。林曦瑾乐得清静,也将他视为一个需要维持表面和睦的、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合作者”。
改变发生在婚后的第三个月。
那日,侯夫人将林曦瑾叫到跟前,眉头微锁,将几本账册推到她面前。“珩儿媳妇,你既进门也有些时日了,总不能一直闲散着。你嫂嫂要照料哥儿,分不开身。这是府里西边两个田庄和一间绸缎铺子上半年的账目,送来时便有些混乱,管事回话也含糊。你既出身书香门第,想来也识得几个字,不妨拿去看看,理一理,看能不能瞧出些什么不妥来。也不必勉强,能理清些头绪便好。”
语气平淡,但林曦瑾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或许还有一丝因账目烦乱而产生的迁怒与不耐。那两个庄子收益一向不高,铺子位置也偏,恐怕是侯夫人手中不甚要紧、又有些棘手的产业,顺手丢给她这个新媳妇,既算是“派了差事”让她“学着理家”,也是想看看她的斤两,更可能,是没抱太大希望,让她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