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墨香!但又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沉默隐忍、眼底总蒙着一层忧郁的丫鬟墨香。这是另一个墨香。一个生活在明亮宽敞的公寓走廊灯光下,穿着得体现代衣装,抱着学术期刊,称呼她为“林老师”,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好奇光芒的墨香。一个看起来健康、自信、自由,在做着自己喜欢、也有价值的事情的墨香。
“墨……”林曦瑾的嘴唇颤抖着,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却哽在喉咙里。
“林老师?”梦中的“墨香”微微偏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随即又笑了,那笑容干净坦荡,没有丝毫阴霾,“您怎么了?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您脸色好像有点不太好。”
“不……没有。”林曦瑾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侧身让开,“进……进来吧。”
“墨香”走了进来,很自然地脱了鞋,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林曦瑾注意到那是一双柔软的、带有可爱卡通图案的棉拖鞋,然后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桌旁,将期刊放下。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属于这个空间的、主人的松弛感。
“林老师,您看这篇,”“墨香”翻开一本期刊,指着其中一页,语气兴奋,“这位作者从医疗史的角度切入,分析清代妇科医案中对女性身体的论述如何与礼教规训合谋,太精彩了!正好可以跟您上次提到的‘缠足’作为一种身体技术……”
她侃侃而谈,声音清晰,逻辑分明,引用的概念和案例都显示出良好的学术素养。阳光(梦里不知何时变成了白天)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偶尔会因为某个观点而眼睛发亮,偶尔会微微蹙眉思考,那神情生动极了,充满了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
林曦瑾就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墨香”沉浸在思想的碰撞与探索中,脸上洋溢着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古代女子脸上见过的、属于“创造者”和“思考者”的光彩。那光彩如此耀眼,如此珍贵,刺痛了她的眼睛,也灼烧着她的心。
这不是梦。这不可能仅仅是梦。这太真实了!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声音,真实的光线,真实的、活生生的、另一个可能的墨香!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狂喜、辛酸和难以言喻悲伤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防线。她想哭,想放声大笑,想冲过去紧紧抱住这个“墨香”,告诉她“你活着,你这样活着,真好”。她想问她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她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喉咙像被扼住。她只能贪婪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将这张脸上每一寸光彩,每一个生动的表情,都深深地、刻骨铭心地烙印在灵魂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覆盖掉井边那具冰冷肿胀的尸身,覆盖掉那空洞绝望的眼神,覆盖掉那身破碎的水红衣裙。
“墨香”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过于专注、甚至有些诡异的注视,停下讲述,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林老师?您……真的没事吧?您的脸色好白。”她站起身,关切地走过来,伸手似乎想探探她的额头。
那手,温暖,干燥,带着年轻肌肤特有的弹性和活力。越来越近。
林曦瑾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只手,盯着“墨香”脸上真切的关怀。这是真的……这触感即将是真的……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前一刹那——
“哇啊——!”
一声响亮而尖锐的婴儿啼哭,毫无预兆地、粗暴地撕裂了梦境中那层温暖明亮的光晕!
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眼前“墨香”关切的脸、洒满阳光的书房、堆满书籍的桌面、那令人心安的香薰气味……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瞬间迸裂成无数片,又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疯狂搅动、拉扯、扭曲!
“墨香”的身影在破碎的光影中急速淡去,脸上还残留着那一丝未褪的疑惑与关切。她的嘴唇似乎在动,但林曦瑾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那婴儿的啼哭,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搅碎她脑中仅存的画面和思绪。
不!不要!墨香!等等!
她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凄厉的呐喊,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正在消散的光影,想要留住那一点点虚幻的温暖和可能。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和越来越清晰的、颠簸起伏的触感。
阳光、书房、期刊、“墨香”温暖的手……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是身下坚硬而熟悉的雕花拔步床的触感。是鼻端萦绕不去的、浓重得令人作呕的安神香混合着苦涩药汁的气息。是锦被沉重的压迫感。
还有,那持续不断的、就在耳边炸开的、属于婴儿的、洪亮而愤怒的啼哭。
“哇啊——!哇啊——!”
是思君。或者是暮云。她分不清。那哭声如此真实,如此具有穿透力,瞬间将她从那个美好得令人心碎的幻梦深处,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拽回了现实。
冰冷、坚硬、绝望的现实。
林曦瑾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只有帐顶那片熟悉的、在黑暗中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缠枝莲花纹。泪水不知何时已糊了满脸,冰冷地粘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撞得生疼,带着一种从高空急坠后的失重与钝痛。耳边嗡嗡作响,残留着梦的余音和婴儿啼哭的轰鸣。
“……少奶奶?少奶奶您醒了?”守夜的丫鬟青黛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惶恐,“是小少爷,不知怎的醒了,奶娘正哄着……”
林曦瑾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睁大着眼,空洞地望着帐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脸上冰凉的泪痕还在,可心底那片因为梦见“墨香”而短暂燃起的、滚烫的狂喜与希望,已然熄灭,只剩下更加深沉、更加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
梦。原来,终究只是一场梦。
一场她极度渴望、极度愧疚、极度绝望之下,潜意识为她编织的、自欺欺人的、短暂而残忍的美梦。
梦里的墨香,是学者,是健康自信的现代女性,眼里有光,心中有火,走在洒满阳光的道路上。那是她曾幻想过、却永远无法给予墨香的另一种人生。
而现实里的墨香,已经躺在京郊某处无名坟冢的冰冷泥土之下,身体被井水泡得肿胀,身上带着屈辱的伤痕,灵魂带着未及喊出的呐喊,永远地沉寂了。
一滴滚烫的泪,再次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留下灼热的痕迹。
窗外的更漏,传来单调而悠长的滴答声。夜,还很长。黑暗,浓得仿佛永远不会散去。
而那个有着温暖阳光和“墨香”明媚笑脸的梦境,已如指尖流沙,消散无踪。只剩下这具被掏空的躯壳,躺在这华丽而冰冷的囚笼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永无止境的、名为“现实”的噩梦。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