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是那个给了她“清醒”的人,却也可能是将她推入更深危险的人。如果她不识字,不明理,或许就能浑浑噩噩地接受安排,嫁人生子,在麻木中度过或许悲惨、但不会如此清醒痛苦的一生。
“你先起来。”林曦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伸手扶起墨香,感觉她的手冰凉,“我……知道了。你既不愿,我便回了那边。只是墨香,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深宅大院,未必就真是安身立命之所。日后……若有变故,你莫要后悔。”
“奴婢不悔。”墨香站起身,眼中泪光一闪而逝,却迅速被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坚定取代,“能得姑娘教诲,心里亮堂这几年,奴婢……不亏。”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下了。林曦瑾让人备了份礼,婉言回绝了张家。静涵院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墨香行事越发沉稳周到,将林曦瑾和两个孩子照料得无微不至。只是她愈发沉默,闲暇时,常一个人坐在廊下,拿着一本最浅显的《千家诗》,对着庭院里的花草或天空,久久出神。有时林曦瑾半夜醒来,能听到隔壁下人房隐约传来极低的、压抑的啜泣,很快又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林曦瑾知道,墨香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她看似选择了“安全”,实则将自己置于一种更孤绝的境地——一个识了字、有了“非分之想”、又不愿走“女人该走的路”的丫鬟,在这深宅里,本身就是一种异数,一种潜在的危险。
重阳过后没几日,那位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的周阁老过府。前院的喧嚣隐约传到后宅。当侯夫人派人来叫林曦瑾带着得脸丫鬟去屏风后见礼时,林曦瑾心中那点不安骤然放大。但母命难违。
花厅灯火辉煌,丝竹隐隐。隔着薄纱屏风,能看见主座上那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笑声洪亮的老者。当墨香低着头,端着茶盘,身影出现在屏风边缘时,林曦瑾清晰地看到,那位周阁老的目光,像鹰隼发现了感兴趣的猎物,瞬间黏着在了墨香身上。
那目光,不是欣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混合了评估、玩味和某种老年人特有的、浑浊而势在必得的欲望。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这丫鬟……瞧着倒有些眼生。”周阁老的声音带着笑,却让屏风后的林曦瑾脊背发凉。
接下来侯夫人略带得意的介绍,周阁老状似随意的夸赞,都像一把把冰冷的锉刀,磨在林曦瑾的心上。她看到墨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端着托盘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回静涵院的路上,林曦瑾的心一直沉在谷底。侯夫人看她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更让她如坠冰窟。
果然,第二日,慈晖堂的传唤如同死刑宣判。
“周阁老瞧上了墨香,是她的福气,也是侯府的体面。”侯夫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三日后,周府来接人。曦瑾,你是个懂事的,知道该怎么做。莫要为了个丫头,伤了和气,也……误了思君、暮云的前程。”
前程。又是前程。用孩子的前程,来勒紧她脖颈的绳索。
林曦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静涵院的。秋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墨香……那个在墙角偷偷写“明”字、害怕嫁人、只想心里留点干净光亮的墨香……要被送去给一个年近花甲、姬妾成群的老头子做玩物?
她推开房门,墨香正带着小丫头收拾秋日的衣衫,见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地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扶住她:“姑娘,您怎么了?”
林曦瑾看着墨香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灼痛得说不出一个字。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颓然地挥挥手,示意小丫头们都出去。
房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和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墨香……”林曦瑾听到自己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夫人……叫我去慈晖堂……”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却还是将侯夫人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自己心口剜下一块肉。
墨香起初是茫然的,似乎没听懂。她眨了眨眼,看着林曦瑾,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这是个荒唐玩笑的证据。然后,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双总是沉静清亮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恐、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世界崩塌般的绝望填满。
“不……不……”她猛地摇头,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这可怕的消息,“不会的……姑娘,您骗我的,对不对?夫人……夫人怎么会……周阁老……他、他都那么老了!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她扑到林曦瑾脚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抓住她的裙摆哀求,而是仰着脸,泪水汹涌而出,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尖锐的、近乎诘问的刺痛:“姑娘,您答应过我的!您说让我留在您身边的!您去求求夫人!您去说说!您懂得那么多道理,您知道那样不对!您去告诉他们,我不想嫁,我不去!求您了,姑娘!”
林曦瑾被她眼中的诘问刺得心脏紧缩。是啊,她懂得道理,她知道不对。可那又怎么样?在这个地方,道理和“对不对”,在权力和利益面前,轻如尘埃。
“我……我去求了……”林曦瑾的声音虚浮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夫人说……这是为了侯府,为了……思君和暮云的前程……”
“前程……”墨香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泪水忽然停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了然的死寂。那光芒,那点她小心翼翼守护的、从林曦瑾这里得来的、照亮她内心世界的“光”,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句话彻底吹熄了。她慢慢地、自己站了起来,甚至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奴婢……明白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再颤抖,不再带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是奴婢痴心妄想了。姑娘教奴婢识字明理,是恩典。可这理,在这府里,在这世道上,是没用的。是奴婢……不该有非分之想,不该……心里头存着不该有的亮光。”
她看着林曦瑾,眼神复杂难辨,有依赖破碎后的幻灭,有认清现实的冰冷,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为林曦瑾,也为她自己。
“姑娘,您别为难了。”墨香朝她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礼,腰弯得很深,姿态无可挑剔,“奴婢……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