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沉默和“大度”就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就能让自己躲进“贤惠”的保护壳里。但她忘了,这深宅大院,从不允许任何人真正地“躲清静”。
三日后,嫂嫂李氏“顺路”来静涵院“探病”。
李氏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问了林曦瑾的胎象,说了些孕期注意事项,话锋一转,便似笑非笑地道:“弟妹真是好福气,这才有孕多久,二弟就如此体贴,怕你辛苦,特意寻了个知冷知热、又识文断字的人来帮衬你。我瞧着那白氏,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安分守己,弟妹也可放心了。”
林曦瑾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温热的茶水险些溅出。她垂着眼,慢慢将茶盏放下,才道:“嫂嫂说笑了,夫君……自有他的道理。”
“道理?”李氏掩口轻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这道理,不就是心疼你,怕你孕期操劳么?要我说,弟妹你也是太要强了些,事事亲力亲为。如今有了身子,正该好生将养。那些琐事,交给得力的人便是。白氏既能识字,又能理琴,想必也是个伶俐的,有她帮着伺候二弟,你也好安心养胎,为我们顾家生个健健康康的孙儿,这才是头等大事。”
她将“伺候二弟”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又状似推心置腹地压低声音:“咱们做女人的,尤其是正头娘子,最要紧的便是‘贤德’二字。夫君纳妾,开枝散叶,那是家族的福气。咱们若是面露不虞,那可是犯了‘七出’里的‘妒忌’一条,说出去,不好听,也伤夫妻情分,更让婆母为难。弟妹是明白人,这其中的利害,自然懂得。”
李氏走后不久,侯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便来了,说是侯夫人得了一匹上好的杭绸,颜色鲜亮,适合给未出世的小主子做衣裳,让林曦瑾去挑挑花样。
到了慈晖堂,侯夫人正由丫鬟伺候着用冰糖燕窝,见林曦瑾来了,让她坐下,慢条斯理地用了小半碗,才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林曦瑾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珩儿媳妇,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凡事要以腹中孩儿为重,莫要思虑过甚,伤了胎气。”
林曦瑾心头一紧,恭顺应道:“媳妇明白,谢母亲关怀。”
“嗯。”侯夫人点点头,示意丫鬟将几匹绸缎料子拿过来,一边漫不经心地挑选,一边仿佛随口说道,“听说,前几日珩儿带了个女子回来?”
“……是。”林曦瑾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听说了,是个家世清白的,识得几个字,性子也还算安静。”侯夫人拿起一匹水红色的软缎看了看,又放下,“珩儿如今也大了,身边多个人伺候,也是常理。你如今身子不便,有个知根知底的帮着照应,我也放心些。”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曦瑾,那目光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居于上位者的、洞察一切的淡然:“你是珩儿的正妻,又即将为我们顾家诞下嫡孙,地位尊贵,无人可及。为人正室,当有容人之量。只要那白氏安分守己,恪守妾室本分,不越了规矩,你便该宽厚待之,方显大家主母的气度。‘妒忌’二字,最是伤身败德,也易惹得家宅不宁。你可明白?”
一番话,软中带硬,恩威并施。将顾珩纳妾归结于“常理”和“体贴”,将林曦瑾任何可能的“不虞”定义为“思虑过甚”、“有失气度”,甚至抬出“七出之条”和“家宅安宁”的大帽子。
林曦瑾坐在那里,感到一阵阵发冷。婆婆和嫂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目的却都是一样的:告诉她,接受,并且要“欣然”接受。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训导,是规则对她又一次不容置疑的宣判。
她甚至能想象,如果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抗拒或委屈,会换来怎样的话语——不识大体?善妒?辜负夫君“体贴”?让婆婆为难?让即将出生的孩儿蒙羞?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她连“不高兴”的资格都没有。
“媳妇……明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忽,却异常清晰,“白氏……甚好。夫君安排,自有道理。媳妇定当……善待于她,不使母亲与夫君烦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硬生生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侯夫人似乎满意了,脸上露出一丝真切些的笑意,将那匹水红软缎推到她面前:“这颜色鲜亮,给孩儿做衣裳正好。你如今是有功之人,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开口。”
回到静涵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林曦瑾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后院那方小小的池塘边。池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几尾红鲤缓慢地游动,姿态安然。
她扶着池塘边的栏杆,腹部传来的沉坠感让她有些吃力。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她却没有感到丝毫清爽,只觉得那股冷意,一直渗到了骨头缝里。
墨香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为她披上一件薄披风,低声道:“奶奶,风凉,回屋吧。”
林曦瑾没有动。她望着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腹部隆起、形单影只的妇人。
“墨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你说,这天底下的女子,是不是……都该如此?”
墨香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奶奶是指……”
“丈夫纳妾,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林曦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做妻子的,必须笑脸相迎,必须贤惠大度,否则便是妒妇,是罪过。是不是……所有女人,都该认命?都该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墨香张了张嘴,眼中闪过痛色,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想起了自己那些识得的字,读过的那些讲述“贤妇”的故事,那些故事里,女子最大的美德,似乎就是“不妒”。可眼前奶奶苍白平静的脸色下,那深不见底的悲凉,让她心里堵得发慌。
“或许……是吧。”良久,墨香才艰涩地低声道,“老人们……都这么说。戏文里……也这么唱。”
“是啊……”林曦瑾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都这么说……所以,便是对的,便是该忍受的。”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波动,不安地动了几下。那真实的、生命的悸动,像一道微弱的暖流,试图驱散她周身的寒意,却更反衬出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冷。
为了孩子。
她只能,也必须,为了孩子。
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善妒”失宠的母亲,能给孩子带来什么?只有冷眼、艰难,甚至祸患。只有她“贤惠”、“大度”,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与“体面”,她的孩子,才能有一个相对安稳的成长环境,才能得到家族的承认与资源的倾斜。
个人感受,在“母亲”的责任面前,在孩子的未来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底那点残存的、微弱的不甘与挣扎。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激烈的波澜,似乎已被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平静所取代。
“回去吧。”她转身,不再看那池黯沉的水,一步一步,朝着那灯火通明、却让她感到无比寒凉的正房走去。脚步有些蹒跚,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戴上了一副无形的、更加沉重的枷锁,却也仿佛,就此与某种天真而痛苦的过去,彻底诀别。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吞没了静涵院,也吞没了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