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在等我呢,必须快一点。
我一步跨上六层楼,几乎顷刻间跃入云霄。天台的门锁没开,防止随时有人跳楼。我手比姜兰抖得还厉害,拿出曲别针费了老大功夫撬开,然后急切又饥渴地扫视,除了几片肮脏的积水和剥落的石灰片之外,别无他物。
“变傻子药不在这儿,雪崖,你记错了吧!”
忽然,一个铁黑色的庞然大物从我的脚边斜着冲上天空,一路唱着慷慨激昂的高歌,震耳欲聋。我惊得满脸冷汗,腿脚一软,往后仰倒坐在地上。
满载末日的飞机,撂下我朝太阳奔去,刹那间就像一只可望而不可即的苍蝇那么大了。
“刘雪崖!刘雪崖!我还没上来呢!”
这样,背叛亲人之罪,要被他一人独自承担。我优秀的弟妹,启明和朝阳,也要变成傻子了。他居然善良到,不愿意让我看见弟妹梦想破灭的绝望。我没来得及跟军人与优等生做最后的告别……
整个天空都在折射着阳光,每一片云都白得那样刺目。没有回头路,再怎么朝那个渐行渐远的黑点挥手都是徒劳。
“刘雪崖,你个傻子!”
这样,毁灭文明之罪,也要被他刘雪崖独自承担了。
是的,无数座化工厂核电站会因为工作人员的突然变傻,失去监管地变成团团蘑菇云;无数架载具,会因为驾驶员的变傻,碰撞着炸成驰骋的血花。但是,但是……
全人类变成傻子的末日,比起核战争、气候剧变、陨石撞地球、丧尸浪潮、氦闪、伽马射线风暴、火山喷发、外星人入侵之类的末日,岂不是显得过分温柔了?
他们起飞不久后,我所在的地方终于遭到了轰炸。柔情似水的毁灭正在我听不到也看不到的某处发生。我一直守在学校的操场上,也许是上天也同情我,想让我活下来看到末日的全过程吧。
“让文明的秩序崩解!国界、战争、钱权名利,你们统统从伊甸园里滚蛋吧!我希望全人类不分高低贵贱民族性别地都变成傻子!”
“雪崖,感谢你!变成傻子,我爸妈就不会逼着我做这做那,变成傻子,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去相亲、不去上班、不去填线了……”
“变成傻子,我就不会为了成绩等等破事焦虑到去跳楼了,您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大家都变成傻子,就不会为了国家在战场上厮杀了!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傻子,都回归原始的生活,真正的自由和平等才能实现!雪崖,你简直是救世主!”
变傻子药顾客们的赞誉声随着流星般□□的划过天空。我默默细数着流逝的时光。
“只有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傻子,才不会有什么自鸣得意的混蛋把我打作屌丝了!”——是的,这才是我答应成为他共犯的真正原因。
为了我自己不做奴隶,所以我才要把这人奴役人的文明摧毁。和雪崖解放全人类的理想相比,和启明结束战争的理想相比,我都显得如此自私和卑下!所以,这才是他在高空上指挥宏大的末日奏鸣曲时,不带我登机的真正原因。
第二个出发点:我要毁掉父母的两个宠儿,我恨他们因为我爱他们。如果我的妹妹变成傻子,那么她就不必为了维持三好学生的身份每天都学得那么累了。如果我的弟弟也变成傻子,那么他就不必拼杀惨死在战场了。
我希望他们无忧无虑地活在新世界上,成为众多纯朴善良的亚当夏娃之一。
如此想着,我心里的怨气减轻了不少,我毫无怨言地留在地上,等待着他们踏着伊甸的祥云凯旋而归。
现在他们正朝着太平洋前线的投放点奔去。这个投放点的坐标是启明根据风向洋流算出来的,学校里的那些东西没有白学……雪崖马上就要策反了吧。
再见,飞行员。再见,优等生。
一个周后,γ型伊甸病毒蔓延到了这里,目之所及的人们开始大批量地变成傻子。
人们上一秒还对瘟疫畏惧万分,惨叫着哄抢物资,惊恐地看着变成傻子的感染者在街上快活地吃喝拉撒。下一轮呼吸之际,理性便消洱,毫无抗拒,他们便融入这无药可医的狂欢汪洋了!
我们的新闻终于肯公布伊甸病毒的存在及症状。故有文明社会的失意者们主动跳入这场解脱的浪潮,积极地作为传染源,四处传播极乐的福音。看,他们纷纷脱下了赘余的衣物,扔掉了无法食用的手机和案牍,几十个人一起拉着手跳起了转圈舞!“勾心斗角寰宇乱,绝圣弃智天下平”,雪崖的这副对联是多么形象啊,我的弟妹接下来也要如此无忧无虑地活着!
感染者们不受拘束地游荡,伊甸的种子随春风传播在地球的各个角落。网上对这场全球瘟疫的议论在昙花一现的爆发后,转日就销声匿迹。互联网永远地定格在伊甸之前夕,然后,停电了。
我坐在火光盈盈的断壁残垣间,看着在水泥丛林间穿行的傻子,无休止地觅食,□□,坐忘一切烦恼。周围坟墓一般的城市废墟让他们感到些许恐慌,不过没关系,高楼熬不过接下来万亿年醉人的黄金岁月……远在天边的他,终于成功了。
……
有一辆越野车从我身后颠簸着靠近,马达转动的呼啸,科技的余温,与周围傻子们的兽鸣格格不入。我最亲爱的那人果真凯旋而归。
“雪崖,雪崖!你终于回来了!”我上下打量着他,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睛,过劳让他一瘸一拐地倒在我的肩头。
“段烛……我们赢了。”他阖上鹅绒般的睫毛,似乎要直接睡过去。
“我们赢了呀……”
“全球几十个大城市都投放了γ型毒株,它正蔓延到七大洲的每一个角落。全世界人不分高低贵贱变成傻子的未来……我们赢了……”
“那启明和朝阳呢?他们也变成傻子了吗?”我把他扶到地上坐着,愧疚又满怀期待地走向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