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可能依然以为这种关怀是暂时的,自己只是嫌无聊,想体验养养女儿。她蹲下来,跟齐乐平视。
“乐乐,你听着。”她说,“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做家务,不是让你干活,是让你读书,让你长大,让你过好日子。你是我的女儿,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我会供你上学,供你吃穿,供你长大成人。等你长大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女儿。”
齐乐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扑进齐筝怀里。
齐筝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待她委屈劲儿过了。齐筝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那几缕碎发,手感硬硬的,不像孩子特有的细绒触感。她垂眼瞧着面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指腹微微用力,往下压了压。
“嗯?”她拖长了尾音,声音里藏着笑,“那你……现在该叫我什么了?”
话音落下,她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脑袋明显僵了一僵。
齐乐没抬头,耳朵尖却先红了,那抹薄红从耳廓边缘开始蔓延,迅速染透了整只耳朵,又悄无声息地往脸颊上爬。她垂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地面,好像那儿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嘴张了张,又闭上。
那个字在喉咙口打了个转,舌尖抵住上颚,气流涌上来,却硬生生卡在了齿关之间——妈。
太烫了。
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滚烫地握在手里,扔也不是,捧着又疼。她从没叫过这个字,起码没对着眼前这个人叫过。
齐乐偷偷抬起一点眼皮,从睫毛缝隙里觑了觑齐筝的表情。那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齐乐把嘴抿成一条线,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半晌,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
“……我叫不出口。”
那双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不是要哭,是急的,也是羞的。
“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耍赖,“我叫你阿筝好不好?”
说完,她眨巴着眼睛看齐筝,眼巴巴的,又可怜兮兮的,像是在等一个赦免。
齐筝没忍住,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最后化成一声轻轻的、带着纵容的叹息。
那天晚上,齐筝给齐乐放好洗澡水,教她怎么用淋浴,怎么开热水,怎么用洗发水和沐浴露。齐乐洗完澡出来,穿着齐筝临时买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站在浴室门口,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齐筝拿过吹风机,让她坐在椅子上,给她吹头发。齐乐的头发又枯又黄,像一把干草,齐筝吹得很慢,手指轻轻梳着那些打结的地方。
“明天我们去买点护发素。”齐筝说,“养一养就好了。”
齐乐“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阿筝。”
“嗯?”
“你为什么会要我?”
齐筝的手顿了一下。
齐乐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还花了你那么多钱。你到底为什么要我?”
齐筝关掉吹风机,把她的椅子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因为那天你哭得太惨了。”齐筝说,“那么小的孩子,哭成那样,没人管。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齐乐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不是因为钱。”齐筝继续说,“那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你的命对你来说很重要。你才十四岁,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要读很多书,还要见很多世面,还要变成很好很好的人。我只是正好路过,正好有能力,就拉了你一把。”
齐乐愣愣地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别哭了。”齐筝伸手给她擦眼泪,“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齐乐点点头,把脸埋进齐筝手心里。
那天晚上,齐乐睡得很沉,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