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至柴房前,适才大开的房门此时正紧闭着,方庭知只当是那郎中夫妇所关,倒不曾多想,径直朝偏室走去。
而柴房内,江凝月与定川、流光站在门后,极力隐藏自己的身影,直到透过门缝再看不见两人,才算松了口气。
偏房与柴房只隔窄窄一条道,江凝月依稀能听见里头的只言片语,原本他们只是谈起冯含珠的伤势,以及冯权之死,后来不知为何,两人竟争吵起来。
江凝月屏气凝神,靠在门板上细细倾听,方庭知与康续的声音接连响起。
“我官微言轻,手伸不到市舶司,恕无能为力。”
“方大人自谦了,有您的岳丈和妻兄在,您什么办不成?况且您当日可以答应我……”
“是少商主高估了我,我夫人在娘家并不受重视,新婚当日都无人前来,至于你说的岳丈和妻兄,连对我都不肯伸出援手,不然我也不至跑来随州查案。”
方庭知的本意是为婉拒康续,可这番话落在江凝月耳中,只觉尖锐似细针,正扎在她心头,堵得她难以喘。息。
她又恼又恨,一为他在外人面前戳穿她在侯府的处境,让她再次因自己的身份无地自容;二为他竟忘恩负义,明明得哥哥相助却绝口不提,更是罔顾她央求哥哥的苦心;三为他打着侯府的名义,为自己谋取私利,转头又自食其言。
她不敢想,在康续这样的外人眼中,侯府的人到底成了什么?她虽不再是侯府的人,仍觉自己对不起侯府、对不起哥哥、更对不起自己。
后来两人再说了什么,再没有心思去听,等到康续离开,她急不可待地逃了出去。
流光想要劝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坐在她身边关切地望着她。
她垂首抚额缄默着,好半晌后突然开口:“既瞧不起我,何必在我跟前故作情深?”
成婚前她曾传信给他,道明新婚之日唯有嬷嬷们陪同,他回信非但没有怨言,反安慰她不必为此忧心,本就是他们二人的婚事,与旁人无关。她信了他,却不知他的心底的想法。
流光攥住她的手安慰:“姑娘,姑爷或许并非那个意思。”
“是吗?”江凝月因为难堪双颊发烫,露出嘲弄的笑,“或许就是因为我的身份才愿意娶我,却不承想我不成器,没法子让他平步青云。”
“姑娘别这样说。”流光没法子再为他找托词,张口开始嘲讽,“他娶姑娘才是高攀,若非姑娘向大公子求情,新婚当夜他早死在大牢里,亏得他亲娘和妹妹还跪地哭求姑娘。”
流光的话不能安慰她,反让她愈发觉得自己可笑,从前怎会当他是重情重义之人。
可是她的婚事不容她做主,已经嫁给了他,又没有娘家做退路,除了接受和忍耐,似乎别无他法,正是如此,她才更加不甘。
心中太过难受,连脚上的痛都忽略了,轿子到了住处,她不用流光搀扶,自顾自地奔向屋内。
江承昀早送走了康世拉,此时正坐在案前,查看底下人呈报的线索,见她愁容满面,蹙眉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出去了一趟,反倒不高兴了?”
她停住脚步,那双不沾染任何杂质的双眸直望进他眼底,甚至带着审问的架势:“哥哥,我想问你句话。”
他莫名发慌,稍稍挪动身子,坐得愈发端正,微微颔首让她说。
她直愣愣地、没有任何伪饰地问道:“哥哥喜欢有权势的,还是没有权势的女子?”
他被她问得一愣。
那片刻的沉默足以让她得出答案,她双眼一闭,眼角竟淌出泪来,带着委屈抽泣道:“哥哥,我为什么不能是侯爷的女儿?”
若她的身份不曾发生改变,她不会被迫嫁给方庭知,不会碰到新婚夜夫君下大牢,更不会尽心尽力反受今日羞辱。
“为什么说这些?”江承昀受不得她落泪,忙起身走到她跟前,尽力半蹲着身子平视她,又曲起手指轻柔地拭去她的眼泪,“告诉哥哥,怎么了?”
人在委屈的时候不能被发现,否则会变本加厉,江凝月也是如此。她的眼泪愈发汹涌,说话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我没有怪罪侯爷的意思,也没有怪罪我母亲的意思,我只是……”
她只是不能忍受旁人轻视她,从被拆穿身份,到被赶出侯府嫁人,其实她一直有种被迫前行的恍惚感,直到今日,她才突然惊觉,自己再也没有侯府庇护,连她的丈夫都要在外人面前贬低她,可她却又只能忍耐。
“哥哥明白。”江承昀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疼惜地将她揉进怀中,她的眼泪令他心慌,竟有种怜爱又期盼的矛盾,怜爱她突逢身世变故,又期盼她与侯府彻底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