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自己的死期后,我反倒彻底平静了。
人真是奇怪——当未知的恐惧被钉在具体的日期上,终日惶惶反而消散,只剩下一股劲:要怎么在注定的结局到来前,好好活,甚至,撕了这结局。
三个月。
我只有三个月。要么,我成为武则天,演到他们离不开我,让那纸诏书变成废纸;要么,我就和前三个“如意”一样,被悄无声息地塞进薄棺,烧作一把无名无姓的灰。
我选前者。
横店七年,我什么苦没咽下,什么戏没啃过?低头?我的人生里从没这两个字。不就是演武则天么?不就是踩着刀尖起舞么?我演。不仅要演,还要演成唯一,演成无可替代。
从那日起,我疯了似的打磨自己。
丑时起身,亥时歇息,除去吃饭睡觉,所有光阴皆付与“修炼”。仪态、言语、书法、政务、历史、心术,六科一样不落,样样逼至极限。武则天的生平我已倒背如流,她的笔迹我临摹得以假乱真,她的神情姿态、语气停顿,一寸一寸,刻进骨髓。
上官婉儿看我的目光,渐渐褪去冰霜,多了一丝极淡的认可。她开始教我更深的东西: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每位重臣的脾性、根基与派系,如何在只言片语间稳住局面,平衡四方。
“记住,朝堂之上,从来没有非黑即白。”她坐于我面前,指尖轻点案几,勾勒出一张无形的棋局——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张易之兄弟、武氏家族……“陛下要做的,从来不是铲除谁,而是制衡。让他们斗,让他们彼此牵制,谁也不能独大。如此,陛下的位置,才坐得稳。”
我凝神听着,字字句句,烙印于心。
这已非演戏之法。这是帝王心术,是活下去的筹码。
训练至第二十五日,长安三年十月初,上官婉儿手持一份泥金帖子步入石室,神色肃然。
“你的第一个正式任务,来了。”她将帖子搁在我面前,“明日重阳,陛下于长生院设家宴,太子、相王、太平公主、梁王武三思皆会列席。陛下头风发作,不能亲临,由你替代。”
笔尖猛地一顿,朱砂滴落宣纸,洇开刺目红斑。
第一次正式任务。
皇家家宴。
座上皆是武则天的至亲骨肉,也是最熟悉她的人。李显、李旦、太平、武三思……哪个不是在权力场中浸淫数十载的人精?
我一个仅练了月余的替身,要在他们面前扮作母亲、姑母。稍露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我……能行么?”声音里那丝轻颤,我没能完全压住。这与上次考核不同,那是密室中对三人的试炼;这次,是真正的修罗场。
“你没有选择。”上官婉儿直视着我,目光如刃,“这是你的第一台戏,也是你的生死局。成了,你便能活;败了,明晚此时,你便会和上一个‘如意’一样,躺进棺材,烧得干干净净。”
我齿关紧咬,生生将翻涌的恐惧咽下,重重点头。
我没有退路,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接下来的一日一夜,我进入战前最后的准备。上官婉儿事无巨细:家宴流程、每人脾性、可能的话术陷阱、可能的试探交锋……教我如何应对,如何作答,如何在帝王威严与母亲慈和之间,寻到那缕微妙的平衡。
“太子李显,表面懦弱顺从,实则心思深沉。他最惧陛下废储。待他,需恩威并施,予望亦予惧。”
“太平公主,最得陛下宠爱,亦最似陛下。她心思缜密,野心昭然,对你的试探必是最多。待她,宠溺可多,严厉需少,但界限绝不可逾。”
“相王李旦,性情淡泊,看似不涉政事,实则最为清醒。他不会主动试探,只会静观。你少与他言,便是稳妥。”
“梁王武三思,武氏一族之首,倚仗陛下信重,权倾朝野。他只在乎武家利益。待他,保持距离,不偏不倚。”
我将每一字每一句,如同昔日啃读最难剧本般,嚼碎,咽下,融入血脉。我反复模拟每一句对答,每一种情态,直至成为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