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姓马,是个从八品的小官,在临沂做了二十多年地方官。他管着粮库的出入账目,平日里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可就是他,在某天夜里,悄悄来找祝欲青。
“祝知县,”他站在祝欲青暂住的宅子门口,拘谨地搓着手,“小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欲青请他进去,让人上了茶。
马县尉坐了半晌,才开口:“知县这些日子查的事,小人都看在眼里。小人想告诉知县,临沂的官,不是贪,是……是不知道。”
祝欲青看着他,“不知道什么?”
马县尉叹了口气,“知县是京城来的,不知道我们这些地方官是什么样。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就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没见过世面,没读过多少书,考中个举人就来当官了。当官当了几十年,见的都是这样的事。”
他顿了顿,“这临沂,年年都有灾。水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年年朝廷都拨粮,年年我们都这么发。发着发着就习惯了,就觉得不就是灾吗?年年都有,年年都过去了。那些百姓,也年年都挺过来了。”
祝欲青听着,没有说话。
马县尉继续说:“他们不是不想救,是……是不知道这灾有多重。知县您看,那些坐在府衙里的大人,他们见过城外那些灾民吗?他们见过那孩子饿得皮包骨头的样子吗?他们见过那老人死在城墙根下,第二天才被人抬走吗?”
他低下头,“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在府衙里看公文,看账目,看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数字上说,发了多少粮,救了多少人,他们就觉得够了。”
祝欲青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知道?”
马县丞苦笑一下,“因为小人管粮库。每日进出多少粮,小人心里有数。可小人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小人只能……只能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祝欲青,“知县,小人知道您是从京城来的,知道您是陛下钦点的探花。小人斗胆来找您,就是想告诉您,那些大人,不是坏,是蠢。”
祝欲青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多谢你。”
马县尉起身,要走了,可走之前他又说了一句话,“知县大人,周知州也是京城来的官,所以大家,都听他的。”
他走后,祝欲青在堂屋里坐了许久。朝熙端了茶来,放在她手边,轻声问:“大人信他说的?”
祝欲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行,也不信,你让王宇去查查马县尉。”
“是。”朝熙不解,“大人,但是为何可信啊,那些人……”
“如果他们不是贪。”祝欲青说,“那他们只是麻木。麻木比贪更可怕。贪的人知道自己贪,还会遮掩。麻木的人,连遮掩都不需要,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朝熙沉默了。
从那天起,祝欲青更忙了。
她不再只盯着账目,而是开始往那些官员家里跑,不是去查,是去说。
她把他们拉到城外,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些灾民。她把他们按在粥棚前,让他们亲手给灾民盛一碗粥。她让他们看看那孩子饿得皮包骨头的样子,看看那老人死在城墙根下的样子。
有些人看着看着,低下了头。有些人看着看着,红了眼眶。也有的人,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夜里,祝欲青又在点灯写字,朝熙进来,有些心疼,“大人,查出了一点。”
“你说。”
“马县尉,似与太后有联系。”
“然后呢?”
“查不到了。”
房间内长久的沉默。
“嗯,去睡吧。”
……
一日,祝欲青照例在城外施粥。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灾民们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等着。
忽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