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车队继续向前。天越来越暗,阿山骑马过来,隔着车帘问:“祝编修,前面有个镇子,可要歇下?”
祝欲青沉默片刻,“歇会吧,反正明日一早,定到田县。”
阿山应了一声,打马向前。队伍停了,不久后篝火烧起来,阿山带着人轮值守夜。
祝欲青坐在篝火旁,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许久没有动。朝熙把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在她旁边坐下。
“大人睡不着?”
祝欲青摇了摇头,“不是睡不着。”
“那是什么?”
“不想睡。”祝欲青沉默片刻,忽然说:“我离开田县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朝熙看着她。
“那时候还没入冬,但天已经冷了。”祝欲青说,“我把老宅卖了,换了十五贯钱,雇了一辆驴车进京。走的时候,街坊邻居都出来看。有叹气的,有摇头的,有说‘这丫头命苦’的。也有说‘不知天高地厚’的。”她顿了顿,“我一个人坐在驴车上,出了城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我就想,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灰烬里,很快熄了,“后来呢?”
“后来我就到了京城。在客栈住了九十多日,考上了进士。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
朝熙看着她,忽然问:“大人想家吗?”
祝欲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家?”她说,“我早就没有家了。”
第二日午时,车队进了田县。
田县是个小县,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两旁是些铺子、茶馆、客栈。祝欲青让阿山带着车队去客栈休整,只带了朝熙在身旁。
一年了。
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茶馆门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客栈的幌子换了新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可人已经不一样了。
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在路旁摆摊,看见她们,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一个小孩跑过,险些撞在祝欲青身上,被后面的妇人一把拉住,低声道:“不长眼的东西,没看见那是官家人?”
祝欲青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离京时换的,虽不是官袍,却也料子精细,与这小镇格格不入。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到街中段,祝欲青忽然停住脚步。
那是一间点心铺子,门脸不大,柜台后面摆着几碟糕点。一个老婆婆坐在柜台后,正低着头打盹。
“这家铺子我小时候常来。”
朝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人喜欢吃点心?”
“我娘喜欢吃。”祝欲青摇头说,“她最爱吃这家的桂花糕。每次我爹发了俸禄,她就让我来买。一包桂花糕,三文钱。”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间铺子,看了很久。那老婆婆忽然醒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们,“客官要点什么?”
祝欲青摇了摇头,“一包桂花糕。”
老婆婆哦了一声,站起来,佝偻着身子,从柜中取出,拿给祝欲青,接过钱后又低下头去。
“坐。”祝欲青在店门口,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邀请朝熙。
“诶,好。”
“吃。”祝欲青将手中糕点递过去,示意朝熙吃些,“马车上你状态不好,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吃吧。”
“呜呜呜,多谢大人。”朝熙忽然落下泪来,呜咽着说:“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吃糕点。”
“没事,不会是最后一次的。”
祝欲青等朝熙吃完后才起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