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来过之后,秀兰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不是故意不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婆婆说的那句“要是生不出儿子,德厚再找也不迟”,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碰的时候不疼,一碰就疼。可她没法不碰。每天看见德厚,她就想起这句话。每天看见婆婆,她也想起这句话。连看见院子里那几只下蛋的母鸡,她都能想起这句话——母鸡不下蛋,还要被杀了吃肉。她要是生不出儿子,是不是也要被赶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家里,她的位置比她以为的还要低。
秀兰开始注意德厚看别的女人的眼神。
不是因为她多心,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德厚会不会也觉得她不够好,想换一个?德厚不会说话,但他的眼睛会说话。秀兰观察了他好几天,发现他看谁都一样。看婆婆,眼神是散的。看公公,眼神也是散的。看村里的年轻姑娘,眼神还是散的。不是故意不看,是散了,聚不了焦。
秀兰松了一口气。
但松了没多久,又提起来了。
德厚不看别的女人,不代表婆婆不会给他找。王婆走了,还会有李婆、张婆、赵婆。只要婆婆有这个心,总会有人上门。秀兰不知道婆婆到底怎么想的。婆婆说“我没答应”,但她没说“我不会答应”。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道秀兰迈不过去的坎。
秀兰唯一能做的,就是干活。多干活,干好活,让婆婆觉得这个家离不开她。离不开她,就不会换掉她。
这是秀兰在娘家学会的道理——有用的人,不会被丢掉。
奶奶有用吗?奶奶一辈子干活,带大了父亲,带大了秀兰,最后还是被继母嫌弃。秀兰不愿意想这个。她告诉自己,婆婆不是继母。婆婆不一样。
她不知道,婆婆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她只能赌。
德厚从王师傅家回来那天,带了一个东西给秀兰。
是一个竹篾编的小盒子,方方正正的,有盖子,盖子上编了一朵花。秀兰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但秀兰知道,这个盒子不是用来装东西的,是用来装心事的。
“你编的?”秀兰问。
德厚点了点头。
“给我的?”
又点了点头。
秀兰把小盒子捧在手心里。盒子编得很细致,边沿整齐,盖子和盒身严丝合缝。那朵花虽然歪了一点,但能看出是一朵花。
“谢谢你。”秀兰说。
德厚低下头,走了。
秀兰把小盒子放在枕头底下,跟铜镜放在一起。铜镜是奶奶给的,盒子是德厚给的。两样东西,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秀兰不知道有没有将来。
那天晚上,秀兰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子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白米饭,白面馒头。她饿极了,伸手去拿,手从饭菜里穿过去了,什么也拿不到。她又伸手,还是拿不到。她急得哭出来,哭醒了。
灶房里很黑,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秀兰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房顶。房顶上的瓦片有几处漏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线。
秀兰想,梦里的那些饭菜,她这辈子能吃上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早起。煮粥,扫地,喂鸡,挑水,劈柴,下地。
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