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二丫（第1页）

二女儿出生三天了，还没有名字。婆婆不叫她的名字，也不叫“娃”，叫“老二”。公公不问，德厚不说，秀兰也不知道叫什么。她想过几个——春花、春草、春苗。春天生的，叫春什么。但她觉得不好听，配不上这个娃。这个娃生下来就比小花重，哭声比小花大，吃奶比小花凶。她不是春草，她是——秀兰也不知道她是什么。

德厚晚上回来，蹲在床边看二女儿。二女儿睡着了，脸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流了一摊口水在枕头上。德厚看了很久，忽然说：“……二丫。”

秀兰愣了一下。“二丫？”

“……嗯。二丫。”

秀兰念了一遍：“二丫。”不好听。但实在。跟小花一样，土气，好养活。村里叫丫头的多了，二丫、三丫、四丫，叫到没丫为止。秀兰看着二女儿的脸，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二丫。行。就叫二丫。

“二丫。”秀兰叫了一声。二女儿没有醒，她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知道了”。

德厚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去洗手。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想，他不会起名字。小花是花，二丫是丫。下一个呢？三丫？四丫？一直叫到有儿子为止？她不敢想了。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二丫旁边。铜镜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现在是四朵了。奶奶一朵，她一朵，小花一朵，二丫一朵。四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

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

“奶奶。”她在心里说，“二丫不好听。但她健康。这就够了。”

铜镜不回答。但秀兰觉得，奶奶在点头。

二丫满月那天，婆婆没有杀鸡。

上次小花满月，婆婆杀了一只鸡。这次没有。不是舍不得，是不想。生了女儿，不值得杀鸡。秀兰知道。她没有说。婆婆不杀，她自己杀不了。她不会杀鸡，也不敢。她只能把铜镜拿出来，放在二丫旁边，替她过满月。

铜镜是旧的，二丫是新的。旧的和新的放在一起，旧的更旧，新的更新。秀兰看着铜镜，想起奶奶。奶奶生过七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父亲一个。奶奶有没有给死去的孩子过满月？有没有给他们起名字？有没有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奶奶活下来了。她也会活下来。二丫也会。

德厚从王师傅家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东西。用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他把布打开，里面是一块糕。白白的，软软的，上面点了一个红点。

“哪来的？”秀兰问。

“……买的。”

“给二丫的？”

德厚点了点头。

秀兰看着那块糕。白白的，软软的，上面一个红点。这是德厚给二丫的满月礼。他不会杀鸡，不会煮红鸡蛋，不会请客。他会买一块糕。走了多远买的？花了多少钱？他不知道，也不会说。他只是把糕放在二丫旁边，蹲在那里，看着二丫。二丫睡着了，不知道爸给她买了糕。等她长大了，秀兰会告诉她。你满月的时候，爸给你买了一块糕。白白的，软软的，上面一个红点。

秀兰把糕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甜的，软软的，不用嚼就化了。她把剩下的糕包好，放在柜子里。等二丫长大了给她吃。她不知道二丫什么时候长大。但她会等。

二丫满月以后，秀兰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但她的心没有恢复。她每天看着二丫，心里想，下一个必须是儿子。不是她想，是这个家需要。婆婆需要，公公需要，德厚需要。她需要。她需要在这个家站稳脚跟，需要不再被说“生不出儿子”，需要挺直腰板走路。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吃鸡蛋，喝红糖水，喝小米粥。婆婆给什么吃什么，不给也不争。她要把身体养好，养好了才能再生。生了儿子，一切都会好。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信。不信又能怎样呢？

小花两岁了，什么都会说，什么都要问。她问秀兰：“妹妹叫什么？”秀兰说：“二丫。”小花说：“二丫不好听。”秀兰笑了。“你给起一个。”小花想了想：“……小花。”秀兰说：“小花是你。她是妹妹。”小花又想了想：“……小花朵。”秀兰笑了。小花朵。比二丫好听。但秀兰没有改。二丫就是二丫。土气，好养活。

小花又问：“妹妹什么时候长大？”秀兰说：“快了。”小花问：“多快？”秀兰说：“你玩着玩着，她就长大了。”小花不懂，跑去追鸡了。秀兰看着她的背影，想，等她长大了，就会懂了。懂了什么呢？懂了妈为什么生了一个又一个女儿还要生，懂了妈为什么不敢跑，懂了妈为什么对着铜镜说话。懂了，就长大了。

德厚做了一件让秀兰没想到的事。

那天他从王师傅家回来，手里拿着一根竹篾。不是编东西的那种，是细细的、长长的、光溜溜的。他把竹篾弯成一个圈，两头接起来，用红绳缠住。然后在圈上系了几个小铃铛。铃铛是铜的，小小的，风一吹就响，叮铃叮铃的。

德厚把竹圈挂在二丫的摇篮上。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铃铛响了，叮铃叮铃。二丫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摇篮上那个晃来晃去的竹圈。她伸手去够，够不着，脚蹬了几下，铃铛又响了。她不哭了，看着那个竹圈，眼睛一眨一眨的。

秀兰蹲在旁边，看着二丫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跟小花一样，跟奶奶一样。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二丫手边。二丫伸手去抓，抓住了，铜镜凉凉的，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松手。她把铜镜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娃娃。铃铛响了，叮铃叮铃。二丫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无意识的、嘴角抽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嘴巴咧开，眼睛弯成月牙，脸上两个小酒窝，像两粒芝麻。

秀兰看着她笑，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二丫会笑了。满月以后第一次笑。对着铜镜笑，对着铃铛笑，对着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笑。

秀兰把铜镜从二丫手里拿过来，贴在脸上。铜镜是温的，被二丫的小手捂热了。秀兰闭上眼睛，听见铃铛在响。叮铃叮铃。像奶奶在说话。说什么？说“活下来就好”。活下来了，二丫活下来了，小花活下来了，她也活下来了。活下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