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学坐（第2页）

秀兰笑了。德厚叫妈，不是叫她，是教女儿。他不会说“我来教”，不会说“你歇着”。他蹲在那里，对着小花说“妈”。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说了十几遍，小花没有叫，德厚的嗓子哑了。

秀兰端了一碗水给他。“喝点水。”

德厚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教。“……妈。”

小花看着他，笑了。不是叫妈，是笑他傻。德厚不管，继续说。说到小花困了，闭上眼睛，睡着了。德厚停下来，把被子给小花盖好，站起来，去洗手。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没叫。他难得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小花九个月的时候，会爬了。

不是那种标准的爬，是匍匐前进。肚子贴着床，手扒着床单，脚蹬着，像一条毛毛虫。秀兰把她放在床上，她爬，爬到床边，不知道停，继续爬，差点掉下去。秀兰一把捞住她，吓得心跳到嗓子眼。

“不能爬了，危险。”

小花不管，继续爬。从床这头爬到床那头，从床那头爬到这头。爬累了，趴着，喘气。喘完了，继续爬。秀兰把床上的东西都收走了，只剩下被子和枕头。小花爬到枕头上，趴着，脸埋在枕头里，不动了。秀兰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看。她没有睡，在啃枕头。枕头上全是她的口水，湿了一大片。

秀兰把枕头拿走，小花哭。秀兰把枕头还给她，她不哭了，继续啃。秀兰看着那摊口水，想，这娃以后是不是跟德厚一样，不会说话，只会啃枕头？她又开始担心了。

晚上德厚回来，秀兰跟他说：“小花会爬了。”

德厚蹲在床边，看着小花。小花在爬，从床这头爬到床那头，爬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豆。

德厚伸出手，小花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德厚没有缩，让她啃。小花啃了几下，不好吃，吐出来了，继续爬。德厚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全是小花的口水。他没有擦，把手指放在膝盖上，让口水自己干。

秀兰看着他的手指，忽然想，德厚这个人，什么都不会说，但他的手指什么都知道。小花啃过的地方，他知道疼。小花流过的口水，他知道黏。小花抓过的地方，他知道紧。他的手，是长在心上的。

小花十个月的时候，秀兰做了一件事。

她带着小花去了奶奶的坟。

路很远，秀兰抱着小花，走了半个时辰。小花在路上睡着了，头歪在秀兰的肩膀上，口水流了她一肩膀。秀兰没有擦，继续走。到了坟前，她把小花放在地上，铺了一块布，让她躺着。

奶奶的坟上长满了草。秀兰蹲下来拔草，拔了很久，手全是泥。拔完了，她坐在坟前的石头上，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

“奶奶，我带小花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

“小花十个多月了，会爬了，不会叫妈。但我不急。该会的，总会会的。”

小花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小花看着那些云，笑了。不知道是笑云，还是笑风，还是笑奶奶。

秀兰把小花抱起来，让她看着奶奶的坟。

“小花，这是曾外婆。我没见过她的脸，但她抱过我，喂过我，养过我。你也要记得她。”

小花看着那堆土，伸手去抓。抓了一把土，塞进嘴里。秀兰赶紧把她的手拿开，把土从她嘴里抠出来。小花哭了，哭得很大声。

“不能吃土。吃了肚子疼。”

小花不听，继续哭。秀兰抱着她，站起来，在坟前走了几圈。小花不哭了，又睡着了。秀兰看着她的脸，脸上还有土，跟眼泪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

秀兰用袖子把小花脸上的土擦干净。

“奶奶，小花像你。眼睛像。”

铜镜在怀里，没有回答。但秀兰觉得，奶奶在笑。笑小花吃土，笑她笨手笨脚，笑她当了妈还是什么都不懂。

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但太阳晒着，铜镜很快就暖了。